第133章 再派

    第133章 再派
    县城牢狱的廊道里瀰漫著一股陈年霉味,混著劣质灯油燃烧时的焦臭。
    苏白踏过积水的地面,靴底与青石板相触,发出轻而有节奏的声响。
    牢房尽头,几张破旧的木案拼成一排,几名身著镇抚司袍服的文书正埋头核对帐册,算珠拨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面前的帐册堆叠如小山,每隔片刻便有文书將核对过的册子移到一旁,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巡查特使李三山负手立於案前,目光扫过一页页帐目,嘴角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审查已近尾声,这批帐册里那些“不合適”的条目,足以让苏白彻底没命。
    他另一只手捻著腰间玉佩的穗子,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显出几分志得意满。
    苏白走近时,李三山抬了抬眼皮,慢吞吞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又垂下,没有开口。
    “特使大人辛苦。”苏白站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只是这牢里潮湿,大人待久了,当心染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李三山翻动帐册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纸页上停了瞬息,旋即继续翻动,头也不抬:“苏大人倒是关心本官。放心,本官身子骨硬朗,倒是你,这牢里的好日子,怕是快没有了吧?还请苏大人一定要珍惜这身居高位的时候,以后怕是要成阶下囚了。”
    苏白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李三山莫名抬起了头。
    眼前的年轻人神色从容,眉宇间没有半分即將沦为阶下囚该有的颓丧,甚至带著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猎人在审视落入陷阱的猎物。
    苏白负手而立,身形笔挺,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像三月春风,却让李三山后背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大人误会了。”苏白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手指拂过袖口时动作舒缓,仿佛在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只是在想,这世上有种东西,明明只会狂吠,偏以为自己能咬人。殊不知,吠得越凶,死得越快。”
    李三山瞳孔微缩。
    他盯著苏白,手指缓缓收紧,攥得帐册边缘起了褶皱,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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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身后几名文书察觉气氛不对,拨算盘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有人悄悄抬眼看了看这边,又飞快垂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大人。”李三山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想找死?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还是说,这是苏大人临死之前的挣扎?”
    苏白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眼底却一片平静:“我说什么了吗?不过閒来无事,与特使大人聊聊狗罢了。大人何必多心?”
    廊道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不知哪间牢房里传来的隱约铁链拖动的声响。
    李三山胸膛起伏几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数次,攥著帐册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终究將那口怒气狠狠压下。
    他鬆开捏皱的帐页,甚至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像腊月的霜,嘴角扯动的弧度僵硬而刻意:“苏大人好口才。但愿过些时日,你还能这般————从容。”
    苏白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靴声渐渐远去,那节奏依旧不紧不慢,像是踏著什么悠然的拍子。
    身后,李三山盯著他的背影,目光阴鷙如蛇,瞳孔里映著摇曳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直到苏白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良久,他招手唤来一名心腹文书,低声道:“那几页帐册,再加几笔。就说苏白贪墨库银,私放要犯,与匪寇暗通款曲。怎么严重怎么写。”
    文书面露犹豫,搓了搓手:“大人,这————可有实证?”
    李三山回头看他,眼神冷得能剜下肉来,眉眼间凝著一层寒霜。
    文书打了个寒噤,连忙垂首,额角渗出冷汗:“属下明白。”
    李三山转回头,望著苏白消失的廊道尽头,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弧度。
    昏黄的灯光將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那笑容显得格外阴森。
    苏白啊苏白,你以为攀上寧家就万事大吉?
    寧家会不会在意你这条狗都是一个问题。
    本官倒要看看,证据確凿,郡府镇抚司的公文下来,寧家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保一个贪墨枉法的死囚。
    李月虎的书房里,空气沉得像能拧出水来。
    窗外天色阴沉,厚云遮日,透进来的光线昏暗而压抑。
    紫檀木书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裊裊,却冲不散屋中凝重的气氛。墙角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李尧躬著身子站在下首,额头抵著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跪得太久,膝下的方砖冰凉刺骨,却不敢挪动分毫。
    额头贴著的地面洇出一小片汗渍。
    上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李月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攥著茶盏的手骨节泛白,盏中茶水盪出涟漪,洒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起伏显示著內心的波澜。
    “你说什么?”李月虎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瘮人,.
    风神腿————死了?”
    李尧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是。尸体今早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脖颈扭断,一击毙命。件作验过,颈骨粉碎,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拧断的。出手之人至少是真气境中期。”
    “砰”
    茶盏砸在李尧脚边,碎瓷溅起,划破了他的额头。
    鲜血淌下,顺著眉骨流过眼角,像是血泪一般。
    李尧却跪得更低,连擦拭都不敢,任由鲜血滴落在面前的地砖上。
    “真气境中期!”李月虎霍然起身,太师椅被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重重踏在方砖上,每一步都带著怒气,“苏白?不,不可能是他!寧月嬋?她不过二十出头,怎可能破入真气中期!便是打娘胎里开始修炼,也不该如此之快!就算到了真气境中期,凭什么就能干掉风神腿?”
    他猛地停步,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香炉跳起,香灰洒落。
    说是这么说,但李月虎却是认定了就是寧月嬋。他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李尧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老奴起初也不信,派人多方打探,確认无误。寧月嬋確已破入真气境中期”
    。
    李月虎脚步猛地一顿。
    “好得很。”李月虎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走回太师椅坐下,面色阴晴不定。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叩击著扶手,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髮慌。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窗外传来一声鸦啼,嘶哑刺耳,掠过屋顶远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里那株虬结的老槐树,沉默良久。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
    有风掠过,枝椏微微颤动。
    “再派。”他忽然开口。
    李尧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再派人去。”李月虎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先前的愤怒,只剩下阴冷的决断,眉眼间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风神腿死了,那就派更强的。真气境中期不够,就派真气境后期。寧月嬋再厉害,还能时时刻刻守著那姓苏的不成?”
    李尧迟疑道:“可若再失手,寧家那边————”
    “寧家?”李月虎冷笑一声,那笑容在阴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有王家顶著,寧家敢撕破脸不成?再说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嘴角微微上扬,“寧家与李家的博弈,本就是在暗中角力。只要没有实证,他们就算猜到是我下的手,又能如何?”
    他走回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俯身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尧,声音压得极低:“况且,死的是风神腿——一个江湖杀手,与我们李家有何干係?”
    李尧欲言又止,终是垂首:“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月虎叫住他,语气森然,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告诉派去的人,这一次,我不但要苏白的命,还要把那寧月嬋也牵扯进来—一最好能让外人以为,是寧月嬋护苏白时失手,把他打死了。做得乾净些,別留把柄。”
    李尧瞳孔微缩,旋即深深低下头去,额头几乎碰到地面:“老奴遵命。”
    待李尧躬著身子退出书房,轻轻掩上门,李月虎独自立於窗前,望著渐暗的天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厚云吞没,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张牙舞爪,像择人而噬的鬼怪。
    苏白?不过一只螻蚁罢了。
    真正要对付的,是那只护著他的手。
    只要把那只手也斩断,螻蚁自然灰飞烟灭。
    夜色四合,小院里万籟俱寂,唯有偶尔几声虫鸣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
    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墙角那株老枣树的影子婆娑摇曳,像一幅泼墨写意。
    苏白立於院中,手持长剑,闭目凝神。
    月光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
    剑身上倒映著月华,泛著幽幽的寒光。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而逝。
    手腕一抖,剑光如匹练般舒展开来,划破了静謐的夜。
    寒霜剑法。
    这是寧月嬋前几日送来的顶尖上乘武学,据说是寧家珍藏之一。剑法共九式,每一式都蕴含至寒之力,修炼到极致可引动天地寒意,一剑斩出,霜寒十四州。
    苏白出剑不快,每一式都力求精准。
    第一式,寒梅初绽。
    剑尖点出,在空中绽开一朵银白的剑花,剑锋震颤间发出轻微的嗡鸣。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剑锋所过之处,竟凝出细密的霜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点点寒梅。
    第二式,雪满寒山。
    剑势展开,如大雪封山,层层叠叠的剑影將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寒意也隨之蔓延,脚下青石板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冰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剑光霍霍,映得他整个人像是裹在一团银色的光球里。
    第三式,冰封三尺。
    剑锋下压,寒气骤然凝聚,剑尖所指之处,地面的薄霜骤然加厚,蔓延开来,竟真的在方圆三尺內凝成一层冰壳。冰面光滑如镜,倒映著天上那轮明月。
    一剑接一剑,苏白沉浸在剑势之中,浑然忘我。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在溢出瞬间凝成细细的冰晶,掛在眉梢鬢角。
    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他体魄愈发强健,內气充盈,剑法施展起来行云流水,再无初学时的生涩。
    每一剑刺出,都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寒意顺著经脉流转,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血脉里似有冰凉的细流游走,所过之处,筋骨都透著丝丝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白收剑而立。
    月光下,他周身隱隱有寒气蒸腾,呼吸间竟有白雾繚绕,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低头看去,脚下青石板上的冰霜已凝成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亮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
    他的眉发间凝著细细的霜花,整个人像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
    苏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良久才散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寒霜剑法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体內那股寒意似乎更加驯服,意念一动便可流转自如。虽然离“圆满”还有距离,但那扇门,已经隱约可见。仿佛隔著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消再进一步,便能窥见其中真意。
    他收剑入鞘,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实力的提升,让他对未来多了几分底气。
    纵然李三山在帐册上做手脚又如何?
    纵然李月虎派刺客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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