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懵逼的李三山

    第134章 懵逼的李三山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他刚准备上差。
    院门忽然被推开。
    寧月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熹微中,她依旧是一身劲装,英姿颯爽,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眼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一夜未眠。她的髮丝有些凌乱,衣袍上沾著露水,像是赶了远路。
    “起来了?”她走进院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好。”
    苏白抱拳行礼,注意到她的疲惫,却未多问。
    “我回了一趟寧家。”她开门见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把你的事跟家里说了。”
    苏白神色微动,依言在她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寧月嬋看著他,眼中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欣赏,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你猜家里什么反应?”
    苏白沉吟道:“寧家能容我在县城立足,已是天大的人情。若想更进一步,怕是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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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月嬋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外和讚许。
    “我把你的情况详细说了之后,老祖亲自发话,愿意培养你。”
    苏白一怔,眉梢微微扬起。
    寧月嬋继续道:“不过有个条件。”
    “请讲。”
    “清江县总差司一职,空缺已久。”寧月嬋看著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寧家帮你运作到这个位置上,你去那里任职。你应该知道那里的危险,之前总差司不声不响死在自己家中,到现在都没查清楚。”
    苏白沉默片刻,郑重起身,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多谢寧姑娘,也代我谢过寧家老祖。”
    寧月嬋摆摆手,示意他起来:“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爭气,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我也不会在老祖面前替你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她回头看他,自光深邃,“清江县虽不如凤山郡繁华,却也是大县,油水颇丰,比汾江县还好,但同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去了,未必比在这里轻鬆。”
    苏白点头,神色平静:“我明白。”
    “好,第二件事,这些是我给你的秘籍你看看。”
    寧月嬋说著,从身侧取出一个木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那木盒约一尺见方,通体乌黑,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在晨光下泛著內敛的哑光。
    盒盖上雕著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花朵寥寥数朵,刀法简洁却透著一股古朴之意。
    她手掌按在盒盖上,停顿了瞬息,才缓缓推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飘散出来。
    里面静静躺著三本秘籍。
    苏白的目光落上去,呼吸微微一滯。
    左边第一本,封皮上写著“燃木刀”三个字,笔锋凌厉,像是要用刀锋刻出来的。
    书脊处有翻阅过的痕跡,边角微微起毛,显然不是新抄录的藏本,而是被人研习过的真本。
    中间一本,让他瞳孔微微一缩—“掠影浮光”。
    竟是这本轻功。
    当初在珍宝阁,他曾亲眼见过这本秘籍標价八百两纹银,放在二楼最显眼的位置,掌柜的说这是上乘轻功,修炼到极致可踏水无痕、追风逐电。
    那时他只能隔著橱窗远远看一眼,连请出来翻阅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它就静静躺在自己面前。
    右边最后一本最厚,封皮上的字也最多—“龙吟虎啸铁布衫”。
    苏白目光凝住。
    铁布衫这门功法,市面上流传极广。县城的武馆里,鏢局的趟子手,甚至街头卖艺的把式人,或多或少都练过几手铁布衫的把式。
    但那些都是粗浅功夫,顶多算是下乘,练到极致也不过皮糙肉厚,扛得住几记拳脚罢了。
    中乘的铁布衫已极为罕见,往往被一些小家族当作传家之宝,秘不示人。
    而眼前这本————
    苏白伸手轻轻翻开第一页,入目的功法口诀深奥精妙,与他所知的那种烂大街的铁布衫截然不同。
    继续翻下去,里面还配有经脉运行图谱,密密麻麻的红线標註著真气流转的路径,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写著的修炼心得一那是前人留下的手跡。
    这是上乘炼体功法。
    不,不止是上乘。
    苏白抬起头,看向寧月嬋。
    寧月嬋迎著日光站著,半边脸藏在光影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手臂,似乎对这几本秘籍並不怎么在意。
    “这几本功法,都足够你真罡境使用。”她开口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燃木刀是上乘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与你的寒霜剑法一刚一柔,正好配合。掠影浮光你见过,不必我多说。至於龙吟虎啸铁布衫————”
    她顿了顿,自光落在那个厚实的封皮上:“市面上流传的铁布衫大多是残篇,练到最后要么伤身,要么卡在瓶颈不得寸进。这本是完整版,寧家花了些代价才弄到手的。论防御,不比金钟罩差。”
    苏白沉默片刻,合上秘籍,將它们轻轻放回木盒。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腰弯得极深,脊背与地面几乎平行。
    “多谢。”
    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寧月嬋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行了,別动不动就作揖。好好练功,別辜负这几本秘籍就是。”
    “好。”苏白点点头。
    有些话確实不用说。
    寧月嬋对他的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李三山在郡府镇抚司的廊下站了片刻。
    秋日的光从檐角斜下来,落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像一层薄薄的尘,连袍子上暗绣的云纹都显得灰扑扑的。
    廊柱的影子横在他脚边,將他整个人切成两半—一半浸在日光里,一半隱在阴暗中。他就那么站著,一动不动,像廊下那些经年的木柱一样,等著人来招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不远处的差事房里人影绰绰,隔著糊了高丽纸的窗欞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偶尔还有笑声传出来,却没人出来招呼他。
    两日了。
    那份关於汾江县大牢的调查报告,他亲手递进去的,整整两日,石沉大海。
    他记得递进去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秋阳薄薄的,他把文书交到书办手上时,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急件”。
    那书办接过,隨手往案上一撂,点了点头,眼都没抬。
    按规矩,这种层级的文书,至多一日便该有回执。
    即便是要查证、要核实,也该有个说法。
    可这两日他问过三次,三次都是“再等等”。
    头一回是昨日午后,那书办说周大人在忙;第二回是今日一早,说文书还没翻到;第三回就在方才,还是那句“再等等”。
    李三山抬脚,往差事房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廊下有几只麻雀在啄食砖缝里的草籽,被他惊起,扑稜稜飞上檐角,抖落几片枯叶。
    “李大人。”
    门內有人迎出来,是周大人差司手下的一名书办,脸上堆著笑,腰却只弯了一半一那是给平级官员的礼数,不是给上官的。
    他站在门槛內,恰好堵住了半扇门,“您怎么亲自来了?”
    “周大人可在?”
    “在,在。”书办往里让了让,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像在估算什么,“只是这会儿正忙著————”
    李三山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书办往旁边一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来,跟在他身侧,嘴里絮叨著“大人稍候,容我去通报一声”之类的话。李三山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差事房里摆著七八张案几,几个书吏正在整理文书。
    秋日的光从南窗斜照进来,照得满屋都是浮尘,细细的尘粒在光柱里缓缓翻滚。
    见他进来,几个书吏手上动作都慢了慢,有人抬起头飞快地覷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三山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最里间那扇半敞的门上—一那是周大人差司的公事房,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李三山推门而入。
    周大人差司正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文书,眉头微蹙,看得极认真。
    秋日的光从后窗照进来,照得他半张脸隱在阴影里,另半张脸上神情莫辨。
    他像是没察觉有人进来,目光仍落在文书上,过了几息,才缓缓抬起眼。
    他眉头微微动了动,旋即將文书放下,抬手示意他坐。
    “李大人,坐。”
    那手势是虚的,指尖往椅子的方向点了点,便收了回去。
    李三山没坐。
    他就站在案前,背著光,脸上的神情隱在阴影里。窗外有风吹过,將后窗的竹帘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身上明明灭灭。
    “周大人,”他站在案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份调查报告,我递进来两日了。敢问,可有回音?”
    周大人差司抚了抚须,目光落在案角那一摞文书上一那摞文书码得整整齐齐,足有半尺来高,封皮上各贴著签子,写著日期和事由。
    他的目光从那摞文书上缓缓扫过,似乎在辨认哪一份是他说的。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那神色恰到好处一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面的人明白他有难处,又不至於显得太过刻意。
    “李大人,”他顿了顿,“你说的是汾江县那份?”
    “正是。”
    “汾江县————牢头苏白的那份?”
    李三山心里咯噔一下。
    周大人差司嘆了口气,將那摞文书往边上挪了挪挪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他从底下抽出一份来,正是李三山亲手递进去的那份。
    他没打开,只是用指节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敲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大人,”他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动,“这份报告,不用查了。”
    李三山没说话。
    周大人差司將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推得很慢,指尖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见似的:“汾江县那个牢头,苏白,他的人事关係————已经动了。”
    “什么?”
    “调任了。”周大人差司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那意味李三山看懂了,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还有一点点的同情,“清江县总差司,即刻上任。”
    李三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案上那盏茶已经凉透了,茶汤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沫,像这屋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陈腐的凉意。
    “至於別的,”周大人差司收回手,重新抚上鬍鬚他的手停在鬍鬚上,指节微微发白,“上面说了,停了。”
    “停了?”
    “停了。”周大人差司点点头,不再看他,低头去翻別的文书。他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像是面前这份文书比什么都重要,“李大人,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李三山站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硬又涩。
    他想起那几日在大牢里查到的那些线索那些发黄的卷宗,那些欲言又止的犯人,那些模稜两可的供词。
    他想起那个年轻牢头不卑不亢的眼神,想起他站在自己面前时那股子稳噹噹的劲儿,想起自己一笔一笔记下的那些疑点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下的,墨跡干了之后,他还一页一页翻过,確认没有遗漏。
    “周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生了锈的铁器,“敢问,这是谁的意思?难道不知道这是李家————”
    周大人差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告诫—意思是你別往下问了;有无奈—意思是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意思是你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他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慢,像是怕他看不明白似的。
    摇完,他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再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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