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清远势力
“真气境后期还不够稳。”苏白在心里对自己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得儘快突破到真罡境。
只有到了那个境界,才能真正不惧任何牛鬼蛇神。
到时候別说清远县,就是回到凤山郡城,也能算得上一號人物——见著镇抚使不用低头,见著各家的老祖宗也不用绕道走。
他一边想著,一边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些老旧的铺子。
有家卖面的,门口支著口大锅,热气腾腾,老板娘用长筷子搅著麵条,头也不抬;有家修鞋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缝著鞋底。
还有个摆摊的老头,支著一口油锅炸糖糕。
老头佝僂著背,用长筷子翻著锅里的糖糕,炸到金黄色的就夹起来,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控油。
糖糕的香味飘过来,混著油烟气,忽然让苏白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几个月前的汾江县的时候,他还是个巡街的差役。
累的时候,就在路边摊上买个糖糕,就著热茶吃下去,烫得直吸气,然后继续走。
那时候的他,哪里想过有朝一日会到清远县来做总差司,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真气境后期的高手。
苏白在摊子前站住。“来两个糖糕。”
老头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浑浊,在苏白腰间扫了一下,又低下去,用长筷子从油锅里夹起两个金黄的糖糕,放在油纸上,撒了一层白糖,递过来。
“刚出锅的,当心烫。”
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软糯,糖馅烫嘴,甜得正好。
和当年巡街时吃的一个味道。
他站在巷子里,一边吃糖糕,一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挑担的货郎从他身边走过,扁担两头掛著针线、头绳、胭脂盒,边走边吆喝。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打嬉闹,跑得满头是汗,一个小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追上去。
远处茶楼里的爭吵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这就是清远县。表面上热热闹闹,底下暗流涌动。
三大家族、四大帮派、商会联盟,再加上镇抚司,九股势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隨时可能溢出来。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锅沸水边上。
苏白吃完最后一个糖糕,把油纸揉成团,手指轻轻一弹,纸团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旁边的竹篓里。
不急。
慢慢来。
先把这清远县的深浅摸清楚,再看看那些牛鬼蛇神到底藏在哪儿。
至於突破真罡境的事,急也急不来,得稳扎稳打。
清远县东市的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吃摊。几张歪腿的木桌,桌面被油浸润得发黑,却擦得乾净。摊子后头支著两口大锅,一口蒸包子,一口熬粥,锅盖边缘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苏白在这摊子前停下脚,选了靠街边的那张桌子坐下。走了一路,他也有些饿了。那点糖糕並不顶用。苏白把腰间那柄不怎么起眼的佩剑摘下来,搁在桌边。
他朝摊子后头招呼了一声:“店家,有什么吃的?”
摊子后头正忙著的是个老头,头髮花白,腰微微佝僂著。听见招呼,他赶忙抬头,拿搭在肩上的灰白毛巾擦了擦手,小跑著过来。
“客官眼生,头一回来吧?”老头笑得殷勤,“咱这摊子小,就包子、粥、
咸菜。包子有肉馅的、菜馅的,都是今早现包的,新鲜著哩。”
苏白点点头:“肉馅的来三笼。”
“好嘞!”老头应了,“客官要粥不?小米熬的,热乎著。”
“也来两碗。”
老头应声去了,佝僂的背影在锅灶间忙碌起来。
摊子上除了他们,还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挑担子的脚夫,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短褐,埋头吃著,呼嚕呼嚕喝粥。
另一桌是个穿短褐的中年汉子,边吃边往街那头张望,眼神里透著焦灼。
不多时,老头端著托盘过来,三笼包子冒著热气。咸菜是另外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加了蒜末,浇了香油。
“客官慢用。”老头说完,又往锅那边去了。
苏白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热气先冒出来,然后是肉馅的鲜嫩,汁水足。皮发得软硬適中。他点点头,对孙候说:“尝尝,比郡府那些大馆子的不差。”
吃到一半,苏白朝那老头招了招手。
老头又小跑过来,腰微微弯著,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客官还要点什么?
”
苏白摇摇头,示意他坐下。
老头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看看四周,才在条凳边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生意不错。”苏白隨口说。
老头挤出笑来:“托客官的福,还过得去。今儿个是集,人多些。”
“过得去就好。”苏白又咬了口包子,慢慢嚼著,“这清远县,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吧?”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抬眼打量苏白,见这年轻人穿著普通,青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气度从容,坐那儿不摇不动,说话不紧不慢的,不像是隨口閒聊。
再看他搁在桌边的那柄剑,剑鞘朴素无华,老头见过世面一一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帮过厨一知道这种越是看著不起眼的,往往越不是寻常物件。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买卖嘛,也就是个过水。”
“过水?”
“就是——”老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赚的钱,大半不落自己手里。走个过场,就没了。”
苏白放下筷子,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老头见他不出声,反倒觉得这人稳当。
那些一听就咋咋呼呼、拍桌子瞪眼的,他见得多了,过后什么用没有,反倒惹祸。
他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客官別看我这摊子小,几张桌子,两条凳,一个月下来,刨去柴米油盐,也能挣几个铜板。可挣得多,交得多。
今儿这个来收一份,明儿那个来要一笔,什么地面钱、保护费、孝敬钱,名目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算下来,落到自己嘴里的,也就够混个半饱。”
他说著,伸出两个手指比了比,又缩回去,像怕被人看见。
“什么人来收?”苏白问。
老头苦笑,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尽的辛酸:“多了去了。东街的、西市的、南边码头的、北边窑子的,但凡手里有几个人的,都想著往咱这些小买卖人身上刮一层。
今儿个是血刀帮的,明儿个是铁掌帮的,后儿个说不定又冒出个什么帮什么派。
您说,咱能怎么著?不给?不给明天这摊子就支不起来了。上一回,街口卖豆腐的老陈,就是不肯交,第二天摊子叫人掀了,人打了,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说著,声音有些发颤。
苏白点点头,没显出惊讶,只是又问了一句:“镇抚司不管?”
老头听见“镇抚司”三个字,脸上那点苦笑变成了更复杂的神色—一有敬畏,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怨恨。
他沉默了一会儿,两只粗糙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裤子上的一块补丁。
半晌,才说:“管?拿什么管?镇抚司的人就那么几个,满打满算不到二十號人,这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势力,哪个是好惹的?再说,前任总差司——”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
街那头,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老头的脸色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血色唰地褪下去,剩下一层蜡黄。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个老人。
腰弯得比方才更低,脸上的笑也变得小心又殷勤,小跑著迎了上去,那拖著左腿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碎:“几位爷,今儿这么早?快请坐,快请坐!”
苏白没回头,继续吃他的包子。筷子伸出去,夹起最后一个,咬一口,细嚼慢咽。
孙候却忍不住看了一眼。
来的是四个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来岁,生得精瘦,观骨突出,像两座小山包在脸上。
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双眼睛不大,眼白泛黄,却透著股阴惻惻的光,像蛇盯著耗子。
他穿著身半新不旧的绸衫,本来的青色洗得有些泛白,领口著,露出里头一截不乾不净的中衣,领子上有块油渍。
后头跟著的三个年轻些,都是泼皮模样,一个尖嘴猴腮,一个黑壮敦实,一个脸上有道疤。
他们走路晃著肩膀,脚底下没个正形,眼睛往四处乱瞟,看见街边卖花的老嫗,那尖嘴猴腮的还吹了声口哨,一副吊儿郎当的架势。
老头把他们往另一张桌上引,拿袖子在条凳上擦了又擦,擦得发亮:“几位爷坐,坐。今儿想吃什么?”
那精瘦汉子没急著坐。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摊子上扫了一圈,先在苏白那桌停了一停一落在那柄不起眼的剑上一又移开了,嘴角扯了扯,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条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挑著鞋一晃一晃,慢悠悠地说:“老吴头,生意不错嘛。”
老头赔著笑,腰弯成九十度:“托锡爷的福,托锡爷的福。”
那被称作“锡爷”的精瘦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塞著东西:“托我的福?我可不记得给你送过什么福。”
后头三个泼皮跟著笑起来,笑得粗野放肆,那疤脸的拍著桌子,黑壮的往后一仰,条凳嘎吱响。
老头脸色变了变,蜡黄里透出一点白,但笑容还掛在脸上,像钉上去的:“锡爷说笑了,锡爷往这一坐,就是给小老儿脸面,不就是福嘛。您几位往这儿一坐,我这摊子立马不一样了,连过路的人都得多看两眼。”
锡爷听了这话,倒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老吴头,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跟谁学的?嗯?”
他往后一靠,冲后头一扬下巴:“坐下,都坐下。吃包子,今儿锡爷请客。
“”
三个泼皮应声坐下,条凳被挤得吱呀乱响。
那尖嘴猴腮的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锡爷,您请客?那敢情好,我可得多吃两笼。我早饭还没吃呢,肚子都咕咕叫了。
锡爷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吃,儘管吃。反正——也不用我给钱。”
说到后半句,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往老头那边瞟了瞟。
几个泼皮又是一阵笑,笑得前仰后合,疤脸的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
老头已经端著包子过来了,一笼一笼往桌上搁,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但还是稳稳噹噹放下了。
包子冒著热气,香气直冒,可他的脸色却像那蒸笼里的水,快要干了。
锡爷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皱起眉头。
他把包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下,突然往桌上一吐:“老吴头,你这包子,今儿这馅儿可不怎么样啊。”
老头腰弯得更低了,下巴快贴著胸口:“锡爷,这、这都是今早现包的,肉也是新鲜买的——东街王屠户那儿买的,前腿肉,我看著他割的——”
“新鲜买的?”锡爷把包子往桌上一扔,包子在桌上滚了滚,掉在地上,沾了灰,“那你尝尝,这叫新鲜?”
老头不敢接话,只是赔笑,笑容僵在脸上,像糊上去的。
后头那尖嘴猴腮的泼皮起鬨,嗓门尖利:“锡爷说不好,那就是不好。老吴头,你这摊子是不是不想开了?”
老头的脸白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这时,那锡爷反倒摆摆手,动作懒洋洋的:“行了,別嚇唬他。老吴头,坐下。”
老头哪敢坐,只是站著,两条腿微微打颤。
锡爷也不勉强,自顾自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吴头,你不用怕。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血刀帮最近上头交代了,不许闹事。”
老头愣了一下,脸上的惶恐变成了意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这、
这是————”
锡爷嚼著包子,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油:“镇抚司新来了个总差司,听说过没有?”
老头摇摇头,摇得很小心,幅度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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