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入清远县

    第141章 入清远县
    凤山郡城里的风波,此刻尚未传到清远县。
    苏白隨著人流挪到城门前,接受盘查。
    日头偏西,光不那么烈了。
    城门洞里光线暗下来,从明处走进暗处,眼睛需要適应一会儿。
    进城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街道比想像中宽阔,青砖铺地,虽有些坑洼,却也齐整。
    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招展,挑著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o
    行人车马往来不绝,骡马的蹄声、车軲轆的吱呀声、人声混杂一处。
    喧囂扑面,混杂著各种气味一炊饼摊上的麦面焦香,药材铺里的苦涩,骡马的腥臊,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脂粉香。
    苏白牵著马走了一段,步子不紧不慢,韁绳鬆鬆地握在手里,青驄马乖觉地跟在后头,马蹄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汾江县也算繁华,但比之此地,竟显得有几分冷清。
    这清远县,当真是商路要衝,往来客商云集,三教九流混杂。
    他看著那些人一穿绸缎的商人,笑容满面,眼神精明;背竹篓的山民,满脸风霜,神情拘谨;挎刀的江湖客,昂首阔步,目光警惕;结伴的妇人孩童,说笑打闹。
    苏白收回目光。
    镇抚司的位置他知道一一进城直走,过三个路口,在城隍庙旁边那条巷子里。书信早已寄出,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知道他这位新任总差司近日就到。
    但他不打算立刻去报到。
    孙候见状,忍不住问:“大人,咱们不去镇抚司?”他眨了几下眼,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苏白看他一眼:“急什么。先到处看看再说。”
    孙候咧嘴一笑:“成,那咱们先逛逛。”
    苏白没说话,牵马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在高声说笑。
    几个閒汉蹲在墙角,笑得前仰后合;两个穿短褐的凑在一处,一边说一边朝四周张望。
    苏白走在这热闹里,目光平静,步履从容。青驄马的蹄声有节奏地响著。
    街角有个茶摊,几张条凳围著一块门板搭成的桌子,几个汉子正围坐著喝茶閒聊。布篷被日头晒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破口。
    苏白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听见几句零碎的话语一“————听说新来的总差司快到了?”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端著茶碗说。
    “可不是,估摸著就这几天。”旁边一个留鬍子的接话。
    “嘿,又是一个不怕死的。”灰布衫汉子冷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留鬍子的连忙摆手。
    苏白脚步不停,从茶摊旁走过。那几个人的话语被风吹散,混入满街的喧囂里。
    孙候跟在后面,耳朵却竖了起来,把那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茶摊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清远县的街道上,人群依旧熙攘,甚至比先前更热闹了些一小贩们的喝声更响了,討价还价的声音也更激烈。
    苏白牵著马,不紧不慢地走著,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客栈,又像是在看这城里的风景。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某间店铺的招牌,偶尔落在某个行人的脸上,偶尔望向远处灰扑扑的屋檐。
    远处,镇抚司衙门的方向,隱约可见一座灰扑扑的建筑,飞檐翘角,在暮色中沉默矗立。
    那建筑的轮廓比周围的房屋要高大些,却灰濛濛的不起眼。
    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但不是现在。
    苏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道尽头,一个掛著“悦来客栈”招牌的店铺出现在视野里。
    铺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门口的伙计正在招呼客人,笑脸迎人,腰上繫著块白布,正弯腰替一个客人牵马。
    苏白看了一眼,牵著马走了过去。青驄马打了个响鼻,蹄声清脆,一下一下踩在青砖路面上。
    苏白坐了下来。
    脑子里还在思考清远县的事情。
    他站在东城区的主街上,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这条街比他想像中要繁华得多。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粮行、药材铺、当铺,一家挨著一家。
    绸缎庄门口掛著各色布料,风一吹,绢帛就轻轻摆动;
    药材铺的伙计正用铡刀切著黄芪,节奏均匀,药香味飘出半条街。
    街上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骑马的行商穿梭不息。货郎的吆喝声拖得老长,脚夫们弓著腰推车,车轴吱呀吱呀地响,汗水顺著脊背流下来。
    偶尔还能看见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青石板路上轧过,车轮碾过石缝时发出沉闷的咕嚕声,车厢上刻著不同的徽记—魏家的青狼,吴家的云纹,万家的铜钱,谢家的银梭。
    一个小小的县城,竟有这样的气象。
    苏白在路边站了片刻,微微眯起眼睛。阳光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挡了挡,指缝间漏下的光斑落在脸上。
    脑海中浮现出昨夜从镇抚司卷房里调阅的资料—一那些发黄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小楷,还有边角处按的朱红印章。清远县的势力分布,他早已烂熟於心。
    三大家族,四大帮派,外加一个商会联盟。这是明面上的一流势力。
    魏家是地头蛇中的地蛇。祖上出过凤山郡城的官员,虽然后来败落了,但底子还在。
    魏家老宅占地三十亩,三进三出,后院演武场上的青砖都被磨得凹了下去。
    如今魏家老太爷魏正山是真气境中期的高手,今年六十七了,听说每天清晨还要练一趟拳,拳风能震得三丈外的槐树叶子簌簌往下落。
    膝下三子两女,长子魏延在郡城做买卖,据说和郡守府的师爷有来往;
    次子魏恆掌管家中庶务,是个笑面虎;
    三子魏武是个武痴,据说也快突破到真气境中期了。
    家族內部真气境初期的高手有七八个,加上豢养的一批死士护院,实力稳稳压过其他三家一头。
    吴、万、谢三家稍逊,但也都有一名真气境中期坐镇,初期高手四五人。
    吴家做粮行起家,仓在县城北边,一拉溜二十几间大库;
    万家开著当铺和钱庄,清远县大半的银钱都从他们手里过;
    谢家祖传织造,城西有几十张织机,织出来的云锦能卖到郡城去。
    四大家族彼此联姻通婚,关係盘根错节,既相互提防,又共同把持著清远县的田地、粮產和部分商路。
    三大帮派则扎根於市井。金刀盟盟主“金刀”罗烈,真气境中期,手下有七八个真气境初期的头目。
    这人早年是个刀客,据说年轻时在西北走过鏢,杀过人,后来到了清远县,拉了一批兄弟在码头扛货起家。
    他使的那口金背砍山刀重四十八斤,刀背上镶著七颗铜钉,舞起来金光闪闪,故此得了个挥號。
    如今清远县的码头、脚行、车马行,十有七八要看他金刀盟的脸色。
    铁掌帮和血刀帮稍弱,各只有两三个真气境初期。
    但他们的势力遍布广,掌控著三教九流一赌坊、妓院、茶楼、酒肆,消息最灵通,手段也最阴损。
    至於商会联盟,那是二十三家小商会凑起来的庞然大物。论真气境高手的数量,足有十八个初期,一个中期,加起来比三大家族都多。
    但苏白看过资料就知道,这个联盟內部话语权分散一盐商和布商斗,粮商和茶商爭,北边来的和南边来的吵。
    每月初一的联盟例会,吵到拍桌子摔茶杯是常事。真正到了关键时候,能拧成一股绳才怪。
    “十年前的清远县,可没这么多真气境高手。”
    苏白想起卷宗里的那句话,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时候清远县只是凤山郡下辖的一个寻常县城,三大家族都还没成气候,镇抚司城区的一把手也不过是神力境。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时候商路没有打通。所谓的三大家族,其实也才刚刚进驻清远县。
    一切的变化是从安南商路开闢开始的。那条新商路从南边的安南国过来,经清远县北上,直入凤山郡。
    安南国的香料、象牙、犀角、珍珠,一车一车地从南边运来;北边的丝绸、
    瓷器、茶叶、药材,又一车一车地运过去。
    短短几年间,无数的货物、银钱、人员顺著这条商路涌来,也引来了无数逐利之徒。
    郡城的家族派来分支,外地的帮会设了分舵,散修、鏢师、商人、骗子,形形色色的人匯聚於此。
    於是就有了如今这八家並立的局面。
    利益交织,相互对抗,关係错综复杂。
    苏白看著街上那些刻著不同徽记的马车,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县城,竟比凤山郡城还要热闹几分一在郡城,规矩早就定死了,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可在清远县,一切都还在变化,还在博弈,还在重新洗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多,他侧身从几个挑担的货郎旁边挤过去。
    路过一家茶楼时,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爭吵声。
    隔著半掩的门,隱约能看见两拨人对峙——一方袖口绣著铁掌帮的黑手纹,另一方腰间繫著金刀盟的黄带子。
    苏白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走他的路。脚步没停,头也没偏。
    镇抚司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八家势力明面上不敢和镇抚司作对,私底下的爭斗从未断过。
    今天爭一条街,明天抢一个铺子,后天为一个女人打起来,都是常事。
    只要不闹出人命,不波及无辜百姓,镇抚司也懒得管一管不过来,也没必要管。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清远县镇抚司,名义上的真正霸主。
    除去之前死掉的那位总差司,还有一位副差司,姓秦,真气境后期,是整个清远县明面上的第一高手。
    十年前单枪匹马追过一个邪道妖人,追了三百里,最后在安南边境把人杀了,提著头回来的。
    县城总镇抚司下辖东西南北四个城区镇抚司,每个城区都有一名真气境中期坐镇—一这是凤山镇抚司特意调整过的,就是为了压住清远县越来越乱的局面。
    全司真气境高手加起来,十余人。
    这个数字单拿出来不算少。
    但苏白算过一笔帐:排除郡城的支援,光靠清远县镇抚司自己的班底,一对一甚至压不住商会联盟一人家光初期就有十八个。
    “所以才会把我派下来。”
    苏白心里清楚,脚下微微顿了顿。
    凤山那边早就看出清远县的局势不稳,需要多放几个能打的进来压场子。
    而他,真气境后期,放在整个清远县,就是明面上的第一高手。
    “来对了。”
    苏白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在郡城的时候,他不过是眾多高手中的一个,上面有真罡境的镇抚使,有各大家族的老祖,有那些深不可测的老怪物。
    出门办事,遇见那些人得低头让路,说话得陪著小心。
    可到了清远县,真气境后期就是天。
    但他很快又收住了那点笑意。
    真气境后期,在清远县可以横行。可只怕这只是明面上的实力。
    “其他势力的明面实力不足恃。”苏白在心里提醒自己,“背地里的牛鬼蛇神,才是真正要小心的。”
    安南商路开闢,涌进来的不只是正经商人。
    邪道、魔道、散修中的亡命之徒,还有那些被各大势力驱逐的败类,说不定就藏在哪个角落里。
    这些人不会把名號刻在车厢上,也不会在袖口绣標记,他们混在人群里,走在街上,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你都不知道那是不是最后一个照面。
    轮转教的人会不会也混进来了?
    那些隱藏身份的高手,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搅局?
    苏白见过太多因为大意而翻船的例子。
    在郡城的时候,有个真气境后期的鏢头,仗著实力强横,接了一趟去外地的鏢。
    走之前还跟人喝酒,拍著胸脯说“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闭著眼都能过去”。
    结果半路上杀出两个魔道高手,联手围攻,鏢头当场毙命,鏢银全丟。
    后来查出来,那趟鏢是有人故意设的局。
    尸体运回来的时候,胸口开了个碗大的洞,眼睛还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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