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健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和表象尽数褪去,眼底的阴鷙与强势彻底显露。
他太了解张雨亭的行事风格,此人向来圆滑世故、趋利避害,谈判从来都是利弊权衡、进退有度,从不会彻底把路堵死。
一贯是好处尽数收纳、责任分毫不担,遇事只占便宜、不吃亏。
今日依旧是这般作风,想白拿所有援助,却不肯付出半点代价,不肯鬆口半步。
“大帅此举,过於偏执。”佐藤健雄语气冷硬,褪去所有客套:“当下局势,和往日全然不同。此前北洋內乱、群雄割据,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奉系可左右周旋、从容自保。”
“如今华北一统,新政稳固,华东军兵锋鼎盛、战力无双,南北诸侯尽数蛰伏避让,无人可挡其势。奉系新编兵马虽有十万之眾,却皆是仓促整编、未经实战的新军,战力稚嫩、军心不稳。”
他步步紧逼,直言道出残酷差距:“旧部老兵疲弱,新军战力不足,军械装备老旧,后勤粮草紧缺。单凭奉系一己之力,根本挡不住华东军的出关攻势。”
“锦州防线看似坚固,实则外强中乾。若无我方精锐入驻协防,一旦大战开启,防线顷刻崩塌,关外全境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
佐藤健雄语速渐快,句句戳中奉系痛点,试图瓦解张雨亭的坚持:“大帅固守虚名、死守底线,最终只会落得基业尽毁、兵败流亡的结局。眼下让步,借域外兵力稳住局势,方能保住奉系根基,留存翻盘机会。”
这番剖析,句句属实,没有半分虚言。
杨景翰静静佇立一旁,心中瞭然。
小鬼子领事的话虽然刺耳,却精准点破了奉系的绝境。
双方战力差距肉眼可见,华东军歷经多场大战淬炼,军纪严明、装备精良、体系完备、民心归附;奉系新军仓促整编,缺乏实战歷练,新旧兵马磨合不足,军械后勤参差不齐,差距宛若天堑。
寻常军阀面临这般绝境,大概率会妥协退让,借外力苟存基业。
可张雨亭依旧不为所动,眼神沉稳坚定,无半分动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方的战力差距,也清楚当下局势的凶险,更明白小鬼子驻军看似帮扶,实则是裹著蜜糖的致命毒药。
十万小鬼子精锐入驻锦州,绝非临时协防那么简单。
兵力进驻之后,必然会逐步掌控城防、要塞、关卡、交通要道,进而干预地方防务、商贸、资源开採,慢慢渗透掌控整个关外军政、经济命脉。
驻军日久,便是属地被占、主权尽失。
今日借兵守关,明日便会被兵逼宫。
一旦妥协让步,奉系便会彻底沦为小鬼子掌控关外的傀儡工具,世代基业尽数拱手於人,关外千万百姓也会陷入域外势力的压榨掌控之中。
这般苟存,比兵败覆灭更加屈辱,更加可悲。
“佐藤领事不必多言。”张雨亭微微抬手,打断对方的劝说,语气决绝:“战局输贏,是我奉系与华东势力的逐鹿之爭,是神州內部格局的更迭,轮不到域外兵马插手。”
“就算关外防线失守,就算奉系基业尽毁,也是神州人自家的胜负起落。引外兵踞自家疆土,卖主权换苟安,张某此生,绝不做此等行径。”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风骨凛然。
佐藤健雄持续劝说许久,耗尽口舌,始终没能撼动张雨亭的立场。
看著眼前態度强硬、油盐不进的关外梟雄,他心底的耐心彻底耗尽,脸上最后一丝偽装的谦和也彻底碎裂。
原本篤定的交易,彻底沦为空谈。
帝国高层精心谋划的入局方案,意图借援助之名、驻军之实,彻底扎根关外、掌控咽喉、蚕食疆土,藉机入局神州北方格局,制衡华东崛起之势。
如今被张雨亭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通路。
“张大帅执意如此,不听良言,执意自毁后路,那就休怪我方无情。”
佐藤健雄面色铁青,语气彻底转冷,带著赤裸裸的威胁,“我方最后给予大帅三日考量时间。”
“三日之內,若大帅回心转意,应允我方锦州驻军条款,援助依旧全数兑现,双方依旧可以联手制衡大局。”
“三日之后,若依旧顽固拒绝、一意孤行,东瀛所有援助即刻作废,后续一切后果,皆由奉系全权承担,我方不会再施予半分帮扶,甚至会採取对应举措,维护我方在关外的合法权益。”
威胁之意,直白赤裸,毫无遮掩。
张雨亭抬眼对视,目光冷冽无惧,没有半分退让与慌乱:“张某静待贵方举措。三日之期,大可等候。”
他的平静,彻底激怒了佐藤健雄。
佐藤健雄深深看了张雨亭一眼,眼底满是恼怒与失望,还有一丝深藏的狠厉。他不再多言半句,转身拂袖,大步踏出书房,皮鞋踏地的声响沉重急促,尽显满腔怒火。
书房房门被重重合上,沉闷的响声迴荡室內,压得人呼吸发紧。
凛冽的秋风顺著门缝灌入室內,捲起桌角纸张簌簌作响,平添几分肃杀压抑的氛围。
室內重归死寂,只剩风雨穿庭的呼啸之声。
杨景翰望著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沉声开口:“大帅,小鬼子此番受挫,必然心生记恨,三日之后,恐怕不会只是撤销援助这么简单。”
“他们大概率会暗中掣肘我方备战,甚至可能暗中联络华东、牵制关外,给我们製造无尽麻烦。”
张雨亭缓缓点头,眼底沉著无尽沧桑与清醒:“我清楚。”
“佐藤健雄看似是为制衡华东而来,实则是藉机夺我关外根基。
十万兵马入驻锦州,看似协防,实则鳩占鹊巢。”
“今日我若为了千万日元、万支枪械妥协退让,明日他们便会索要铁路权、矿產权、赋税权,后天便会彻底接管关外防务、把持军政大局。步步蚕食之下,不出数年,关外便会彻底沦为小鬼子属地。”
他征战半生,看透所有列强势力的贪婪本性。
所有的无偿援助、善意帮扶,从来都是蚕食吞併的开端。
钱財军械固然珍贵,能解当下燃眉之急,可比起关外千里疆土、千万百姓、世代基业,终究不值一提。
贪一时之利,换万世之祸,这笔帐,他算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糊涂犯错。
“援助可以不要,外力可以不求,基业可以死守,疆土绝不可让。”
张雨亭站起身,再次望向窗外苍茫的北方大地,语声沉凝,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传我新令。”
“第一,全域严防域外势力渗透,严查小鬼子商行、侨民、驻军的一切异动,封锁所有关外要道、关卡,禁止域外人员私自游走、探查防务。”
“第二,加急推进锦州城防工事,日夜赶工加固壕沟、堡垒、炮台,所有驻防兵马全员进入一级战备,昼夜巡防,不得有半分鬆懈。”
“第三,通令全军,摒弃侥倖心理,不寄望任何域外援助、外力制衡。所有备战,立足自身,以关外一己之力,硬扛即將到来的天下大势。”
杨景翰郑重拱手,高声领命:“属下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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