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两人一早便告別了王美华。
王美华站在院门口叮嘱。
“路上慢点开车”。
白千雪点点头发动车子,引擎声打破了小镇清晨的寧静。
车子缓缓驶出胡同,顏小冉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王美华挥手。
“王姨再见,我和千雪姐的婚礼,您可一定要来哦。”
王美华挥著手笑著说,“暖暖放心,王姨一定去”。
直到车子拐出胡同口再也看不见,她还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转身慢慢走回院子。
……
今天阳光明媚。
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湛蓝,乾净得连云都找不到几朵。
临海初夏的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和香樟树的清气,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顏小冉额前的碎发一跳一跳的。
他伸手把头髮按下去,没一会儿又被吹起来,乾脆不管了。
白千雪侧头看他一眼,关紧车窗,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拨,不让冷风直接吹在他脸上。
车子沿著一条顏小冉熟悉的路开向城郊。
路两旁的香樟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丘陵。
墓地建在半山腰上,从山脚往上看,能望见层层叠叠的灰色石碑像安静的人群一样立在坡面上,面朝大海的方向。
白千雪把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
两人下了车,沿著石板铺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台阶很长,两旁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座墓碑安静地立在半山腰。
碑是普通的灰色花岗岩,没有繁复的雕刻,只有几行端正的刻字。
碑前打扫得很乾净,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松针。
顏小冉走到碑前,弯腰將手中的两朵白玫瑰轻轻放在石台上。
他直起腰,站在墓碑前,略显沉默。
海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吹得松柏沙沙地响,吹得他衬衫的下摆轻轻晃动。
他低著头,看著墓碑上那几个字,桃花眸里映著晨光。
“许姨,暖暖来看您了。”
白千雪站在顏小冉身侧,落后半步。
她望著墓碑上那几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封泛黄的信封安静的装在內兜里,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把此时此刻完整地留给他。
顏小冉还在继续说著。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自然起来,像是在和一位许久未见的长辈聊家常。
“许姨,您不用担心,现在我过得很好。身体也好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三天两头生病了。”
“工作也很顺利,做完了好几个大项目……”
他的声音里带著安心的篤定。
好像不是在说给一座沉默的墓碑听,而是在说给一个真的很担心他的老人听。
然后他的语调忽然变了一下,变得柔和了,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您知道嘛,我遇见了千雪姐。就是小时候经常来见我的那个小姐姐,给我糖的那个。”
说到这里,他桃花眸中闪著光。
那道光很亮,不是晨光的反射,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带著一抹幸福的笑意,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了。
“许姨您当年见过的,穿白裙子的那个小姐姐。我找到她了。”
白千雪侧头看他。
她看到他桃花眸里闪著光,看到他唇角那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晨光落在他弯弯的眉眼上。
那一刻她眼中的神色很柔,比晨光还柔,比海风还轻。
那是只有看著他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温柔。
不多不少,恰恰好。
待顏小冉说落,声音渐歇,山腰上又恢復了安静。
白千雪的目光从顏小冉身上移回墓碑。
“许姨,您放心。”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在签署一份不可更改的协议。
“我会照顾好暖暖的。”
顏小冉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上。
顏小冉很快侧过头,耳尖微红,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晨光太亮了,照得人什么心思都藏不住。
白千雪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在一起这么久,她家暖暖只要和她对视,还是会害羞。
以前她不懂为什么他每次对视都会脸红。
后来有一天晚上,她问过他。
顏小冉把脸埋在枕头里闷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因为千雪姐看我的眼神太认真了”。
白千雪说那以后不看了。
他立刻从枕头里抬起脸说不行。说完才发现自己被逗了,又把脸埋了回去,耳朵红得像著了火。
想起这些的时候,她握著他手的力道又紧了紧。
两人在碑前又待了一会儿。
顏小冉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看著墓碑上的字,看著石台上那两朵白玫瑰。
白千雪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老高。
她轻轻开口。
“暖暖,该走了。”
顏小冉点点头。
“许姨,我走了。下次我再来看您。”
他的语气很轻,不是告別,是暂时的离开。
像每次从临海回海城时那样,像以前每年他都一个人来祭拜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两人沿著石板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松柏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又移开,又落上。
两人回到车上。
白千雪坐在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又像是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暖暖。”
“怎么了?千雪姐。”
顏小冉刚系好安全带,闻声转头看她。
白千雪犹豫了一下。
她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清澈,在晨光里像两汪乾净的泉水。
他刚从许姨的墓前回来,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著笑。
但她不想她的暖暖一直被蒙在鼓里。
有些事情,他迟早会知道。
而比起从別人那里听到,她寧愿是他从她这里听到。
“暖暖,我知道一些关於许姨的事。”
顏小冉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很快,他又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唇角微微翘起,用轻快的语调问。
“是什么事?”
白千雪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开口。
“其实许姨和苏青山有些关係。她的身份不只是你记忆里的那个许姨,她和苏青山之间……”
“千雪姐,你不要说了。”
顏小冉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安静的车厢里。
他看著她,桃花眸里没有了刚才那抹轻快的好奇。
白千雪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观察著顏小冉的神色。
顏小冉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他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故作轻鬆。
但嘴角的弧度太大,用力过猛,反而显得不那么自然。
“千雪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就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的眼角却泛起一抹红。
他下意识侧过头,把脸转向车窗外,让晨光打在自己侧脸上,以为这样就能藏住那抹红。
白千雪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条,看著他放在膝盖上那只不自觉地攥成了拳的手。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顏小冉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许姨已经去世多年,我不想此时再去知道些什么……千雪姐,我们不要说了,好吗?”
他转回头看著她,眼睛里有请求,有固执,还有別的。
她读懂了。
也沉默了。
车厢里的安静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之间。
她看著顏小冉,心里不由微微一痛。
真相是残忍的。
许淑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单纯的、只是收养了他的好心阿姨。
她和苏青山有关係,和苏家的掉包案有著直接关係。
她的暖暖,可能早就有所察觉。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去面对。
他不想破坏许姨在他心中的形象。
那是他曾经最重要的人,最敬重的长辈。
在他最无助的童年里,许姨是他全部的依靠和温暖。
去撕开那层真相,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白千雪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
他的手微微发凉,指尖有一点抖,被她握住之后就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终於找到了窝。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著手背,握得很紧。
“好。姐姐不说。”
既然暖暖不想知道,那她就不说。
她尊重他的选择。
不是因为真相不重要,是因为他的感受比任何真相都重要。
那封泛黄的信封还在她的內兜里,她不打算拿出来了。
至少现在不。
顏小冉轻轻点头。
他垂下眼睛,看著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拇指在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白千雪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那长长的轻颤的睫毛,看著他那抹还没完全褪尽的眼角红意。
她轻声开口。
“暖暖,不管怎么样,姐姐一直在,会一直陪著你。”
这句话里没有犹豫,没有保留,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他的身边有她,她会护他一辈子,不让他受任何委屈和伤害。
所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她来处理。
所有他不想知道的真相,她来承担。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做她的暖暖就好。
顏小冉转过头看著她。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认真和篤定,看到她眼底那片只为他而融化的温柔。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不算大,但很真,没有用力过猛,也没有勉强。
他轻轻“嗯”了一声。
“千雪姐,快走吧,咱们不是说好去海边嘛。”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轻快的、亮晶晶的调子。
像清晨的麻雀重新开始嘰嘰喳喳,像刚才那个沉重的插曲真的只是一个小插曲,翻过这一页就过去了。
白千雪看著他的笑脸,没有说破。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车辆启动,引擎声重新响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绕过山脚的环岛,驶向海边的方向。
车窗外的风景从松柏林变成了沿海公路,天海之间一片湛蓝,海面在阳光下闪著碎碎的银光。
两人来到海边。
这片沙滩在临海的东边,不是游客常去的那片,人很少,沙质细软,潮水退得远远的,露出大片大片的浅滩。
沙滩上有几个孩子在捡贝壳,远处的礁石上坐著一个钓鱼的老人,海鸥从头顶掠过,翅膀尖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顏小冉踢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热,踩上去软软的,从白嫩的脚趾缝里挤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站定,面朝大海,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海风吹过来。
咸湿的,微凉的,带著远方海藻的气息和无尽的辽阔。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往后扬,把他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慢慢吐出来。
脸上满是满足的微笑。
那个笑容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和海风里,像一株终於找到了土壤的植物,舒展著每一片叶子。
白千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
他看到他在深呼吸,看到他张开双臂,看到他脸上满足的笑容。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勾勒得像一幅画。
但她知道。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顏小冉的心里可不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刚才在墓园山脚的那段对话,许姨的名字,苏青山的名字,那些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的真相,都没有消失。
他只是把它们暂时放在了心里的某个角落,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她的时候,笑著说了去海边。
不是逃避,是选择。
他选择不去触碰那些东西,至少在现在不去。
他选择面朝大海,而不是沉入过去。
白千雪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朝大海。
海风把她的长髮吹起来,几缕髮丝拂过顏小冉的肩膀。
顏小冉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了。
肩膀上传来的细微触感和熟悉的、淡淡的气息。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肩膀和她的手臂挨在一起。
白千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是掌心贴著掌背,手指轻轻收拢,把他微凉的指尖包在掌心里。
他闭著眼睛,面对大海。
海风很大,但他站得很稳。
因为他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一直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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