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狭小房间。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底下那道比小指还细的缝隙。
空气里瀰漫著发霉的墙皮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潮气。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別,门缝底下的那道光线永远不会变得更亮或更暗。
一道模糊的人影蜷缩在最角落处。
他坐在水泥地上,背靠著潮湿的墙壁,双臂环抱著膝盖。
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头髮乱成一团,黏腻地贴在头皮上。
房门突然打开。
铁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一道高大身影逆著走廊里白炽灯的光出现在门口。
一丝光亮从敞开的门洞里涌进来,像一把刀子切开房间里的黑暗,照亮了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也照亮了墙角那道蜷缩的身影。
人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面孔。
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乾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他的眼睛浑浊而空洞,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乾涸了很久的井。
此人正是苏沐宸。
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逆光的男人,便又垂下了目光。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期待,连恐惧都已经被磨平。
自从他被关到这里,就没出过这个房间。
四面墙,一扇铁门,门缝底下一日一次推进来的塑料饭盒。
没人理会他,没人跟他说话,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他从最开始的恐惧,到后来拍打著铁门大喊大叫,喊到嗓子哑了,手砸肿了,铁门纹丝不动。
再到后来想过自杀,但每次都因为不够彻底、不够狠而活了下来。
到最后,恐惧和愤怒都被磨乾净,只剩下绝望,以及比绝望更深的麻木。
男人瞥了一眼苏沐宸。
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把手里一份文件扔在了地上。
纸张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起一小片水花。
“带上这个,你可以走了。”
男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完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铁门就那样敞开著,走廊里白炽灯的光肆无忌惮地涌入房间,亮得刺眼。
苏沐宸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可以走了”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反覆迴响了好几遍。
他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门外,只看到男人的背影在走廊尽头越走越远。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沐宸才敢確定他听到的是真的。
以前这扇门都是紧紧锁著的,只有那个塑料饭盒能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而现在,这扇门就那样敞开著,铁门板斜斜地挡在门口,外面的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眼中迅速升起一抹亮光。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光。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份文件,手指在发抖。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在意。
是释放令也好,是判决书也好,是交易条件也好,都不重要。
他只想出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
他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僵硬,膝盖一软差点跌倒。
他伸手扶住潮湿的墙壁,拖著虚弱的身体,踉踉蹌蹌地朝那扇敞开的铁门走去。
跨出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白炽灯的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刺得他猛地闭上眼,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一路上他都不敢回头。
不敢看走廊两边还有多少扇紧闭的铁门,不敢看那些门后面是否也有人蜷缩在角落里。
他不敢观察这个关了他许久的地方。
这个地方长什么样,是什么建筑,在什么位置。
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他只想离开。
他加快脚步,凭著本能朝走廊另一端的光源走去。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有回声。
走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他侧身挤过去,然后……看到了天空。
不是蓝天,是阴天,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
但那確实是天空,不是天花板,不是铁门,不是四面墙。
苏沐宸站在那扇门外,浑身发抖。
手里还攥著那份文件,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那片灰色天光下的未知地带。
……
临海。
晨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別墅的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隱隱约约的,和著潮水涨落的声音。
白千雪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繫著,长发散落在肩头。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流畅而冷清的下頜线条。
“白总,他已经离开。”
电话那头的男声简洁而恭敬。
“盯紧他。”白千雪淡淡吩咐。
“明白。”
电话掛断。
白千雪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放苏沐宸回去,不是心软,也不是妥协。
他是一颗棋子,也是一把插进苏家的刀子。
她的手指停住,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拂过她的发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的,熟悉的脚步声。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那种软软的、吧嗒吧嗒的声响。
一双柔软的小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温热,带著刚睡醒时那种温暖的体温。
然后那双手开始轻柔地按压著她的肩颈,力道不重不轻,每一次按压都带著不经意的亲昵。
“千雪姐,你工作处理完了吗?”
顏小冉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他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露出半边锁骨,头髮睡得翘起一撮,在头顶晃来晃去。
眼睛还半眯著,睫毛上沾著一点没揉乾净的睡意,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白千雪眼中的危险迅速褪去。
自然而然地被另一抹温柔所取代。
那是独属於顏小冉一个人的眼神,是只为他一个人留著的柔软。
她伸手握住肩膀上那只小手,轻轻一带,將他从身后拉到了身前。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一手揽腰,一手托膝,將他稳稳地抱坐在自己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真丝睡袍的布料滑过他裸露的小腿,顏小冉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趾。
“嗯,刚处理完。”
白千雪低头看著他,声音放柔。
“时间还早,暖暖怎么不再睡会儿。”
顏小冉没有反抗,顺从地靠在她的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轻轻嗅著她身上那令人熟悉安心的气息。
白千雪不用香水,但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乾净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又像刚洗过的棉布。
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就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囂都被关在了外面。
“睡不著。”
他闷闷地说,抬起头,桃花眸里还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微微泛著刚睡醒的粉色。
“千雪姐,我们等下就回海城吧?”
白千雪盯著他的嘴唇。
刚睡醒的嘴唇比平时更粉嫩一些,微微嘟著,像一片刚浸过露水的桃花瓣。
她没有多想,低头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触碰,分离,乾净利落。
“暖暖是想念安了吧。”
顏小冉感受著唇上那一触即分的柔软,脸颊不由泛起一抹粉色。
他轻轻点头。
“嗯。我们都出来一周了,也该回去了。昨晚跟念安视频,她的嘴巴撅得都能掛酱油瓶了。抱怨说爸爸妈妈说话不算话,说好只去两三天,结果都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
白千雪笑了笑。
她可以想像念安撅著嘴的样子。
小嘴噘得老高,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嘴里说“不理爸爸妈妈了”。
但是只要他们一回家,她一定是第一个扑上来的。
“好。”她说,“等到中午我们就回去。”
“中午?”顏小冉疑惑地眨了眨眼,“那我们现在干嘛呀?”
现在才早上七点。
从七点到中午,中间还有好几个小时。
要是现在就收拾行李出发,到海城也才十点多,还赶得及接念安吃午饭。
为什么要等到中午?
白千雪看著他认真疑惑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
那勾起的弧度里有一种顏小冉已经很熟悉、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的意味。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腾出双手,抱著他直接站起身。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姿势。
一手托背,一手托膝,將他稳稳地横抱在怀里。
“当然是干一些爱干的事。”
顏小冉瞬间明白过来。
白千雪只要露出这种眼神。
唇角微微勾著,眼睛里带著一点点坏,一点点热,一点点“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篤定。
他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每次这个眼神出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不可描述。
“可是……”
顏小冉的耳朵已经提前红了,“千雪姐,这还是早上……”
白千雪抱著他朝臥室走去,低头看他一眼,唇角笑意不减。
“这不是刚刚好嘛。早上起来就要多运动,对身体好。”
顏小冉脸色一红,啐了一声。
“千雪姐,你又没个正行。哪有这样的运动……”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没了底气。
白千雪眼中闪过一抹戏謔。
她已经走到了臥室门口,用肩膀轻轻顶开虚掩的房门,然后低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曖昧。
“可姐姐刚才起床时,明明发现暖暖很精神呢。”
顏小冉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桃花眸里满是清澈的茫然。
“什么精神?我刚睡醒哪有精神……”
然后他顺著白千雪的目光所看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
他低头,白千雪也低头,目光的终点是同一个位置。
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一秒。
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涨到额头。
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锁骨都泛著粉色。
他立马把脸埋在白千雪胸前,额头抵著她的锁骨窝,声音闷闷的、小小的,一听就没什么气势。
“我……我那是正常的自然反应。才不是精神呢!”
说完还把自己的脸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不见了。
白千雪可不管那么多。
她用脚后跟轻轻一勾,臥室门缓缓合上。
金属锁舌滑进槽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她把顏小冉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床垫微微下陷。
晨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在他脸上、锁骨上、裸露的肩膀上画出柔和的明暗分界。
他抬起头看她,桃花眸里还有刚才的羞意,也有別的东西。
那种他自己从来不好意思说出口、但每次都会被她轻易捕捉到的东西。
白千雪俯下身,长发垂落在他脸侧,形成了一个只属於两个人的帐篷。
她看著他,眼里的戏謔已经化成了另一种更深更热的东西。
“暖暖。”
她喊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沙沙的。
“……嗯。”
“放鬆。”
不多时,房间內便传出阵阵旖旎的声响。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轻轻吹动纱帘,把晨光搅成一片碎金洒在地板上。
窗外,海鸥还在盘旋,潮水还在涨落。
而在这座海边別墅的臥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放慢了,变得黏稠而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终於安静下来。
纱帘不再晃动,晨光也移过了大半个房间,从床头挪到了床尾。
顏小冉窝在白千雪怀里,脸埋在她颈侧,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脸上潮红未褪,整个人像一只被揉乱了的布偶猫,懒洋洋地趴著。
白千雪一只手揽著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拨弄著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
她的呼吸也已经平稳了,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点。
每一次都是这样。
明明主动的是她,但最后心跳加速的也是她。
“千雪姐。”顏小冉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现在可以回海城了吧。”
白千雪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他脸颊上。
“还有力气想回海城,看来是姐姐不够努力。”
顏小冉立刻闭嘴。
把脸又往她怀里埋了埋,决定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內一个字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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