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苏州来的「客人」

    自从当上了“小先生”,孙德发在车间里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关心自己一亩三分地的老石匠,巡视车间的时候,眼神里总带著点“为人师表”的审视。
    他开始主动去观察那些年轻工人如何操作机器,尤其是他自己小组里的那几个“笨徒弟”。看到他们操作不规范,或者对机器的某些部件露出迷茫的表情,他就会忍不住上前,用他那套“孙氏教学法”,连说带比划,外加一顿臭骂,直到对方彻底搞懂为止。
    车间里的老工友们都笑他,说他现在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孙德发只是哼哼两声,不予理会。他们懂个屁!这种把知识“传”下去,看著那些愣头青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开窍的感觉,是那几两银子的月钱能比的吗?
    这天下午,织布车间里一如既往地喧囂。上百台蒸汽织机如同上百头钢铁巨兽,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齐划一地吞吐著纱线,编织著財富。
    孙德发正背著手,在他的“辖区”里溜达。
    突然,车间尽头的一台织机,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那声音就像用指甲猛地划过铁板,瞬间刺穿了整个车间的轰鸣。
    紧接著,那台织机猛地一震,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剩下传动轴连接处,还在“嘶嘶”地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
    出事了!
    当值的年轻技术员小张,正是孙德发小组里的学员。他听到异响,第一时间冲了过去,脸都嚇白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蒸汽织机操作与维护手册》,一边看,一边对照著机器,急得满头大汗。
    “是……是主传动齿轮卡死了吗?”他看著手册上的故障排除章节,嘴里喃喃自语,“不对啊,齿轮没碎……难道是梭子脱轨了?”
    他趴下去想看梭子的情况,但一股灼热的蒸汽喷在他脸上,烫得他赶紧缩了回来。
    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但谁也不敢上前。机器的脾气,他们都清楚。这种时候乱动,轻则机器报废,重则伤人。
    就在小张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孙德发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小张一样去翻那本手册。他只是站在原地,侧著耳朵,仔细地听著那“嘶嘶”的漏气声。然后,他走到连接那片区域的蒸汽主管道旁边,看了一眼上面黄铜外壳的压力表。
    压力表的指针,比正常的数值,低了將近一成。
    他又绕著失事的织机走了一圈,时不时地弯下腰,用他那双长年跟石头和钢铁打交道的手,小心翼翼地在某些管道连接处摸一下,感受那里的温度和震动。
    小张看到救星来了,赶紧凑上去:“孙……孙师傅,我……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手册上说的几种可能,好像都不对……”
    孙德髮根本没理他。他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构建整个机器的运行图景。那尖锐的摩擦声,那持续的漏气声,那下降的压力表读数……这些零散的信息,在他脑中迅速地组合、碰撞。
    猛然间,他睁开了眼睛。
    “关掉三號主蒸汽阀!立刻!”他对著旁边一个负责总控阀门的老工人吼道。
    那老工人愣了一下,但看到孙德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立刻跑过去,用尽力气,转动了沉重的阀门手轮。
    隨著主阀门的关闭,那“嘶嘶”的漏气声,很快就减弱,直至消失。
    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孙德发这才走到小张面前,指著织机下方,一个被好几根管道遮挡住的、毫不起眼的的连接处,沉声说道:“你,趴下去,看看那个法兰盘的垫片,是不是已经烂了。”
    小张將信將疑地趴了下去。等他看清楚那个地方的情况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连接处的石棉密封垫片,已经因为长时间的高温高压,老化、破损,变成了一圈黑色的烂絮。刚才的蒸汽,就是从这个缺口里泄漏出来的。
    “明……明白了!”小张一下子全明白了,“是这里漏气,导致供给这台织机的蒸汽压力不足!压力不够,传动力量就减弱,但机器还在高速运转,导致传动轴和齿轮之间发生了错位和强制摩擦,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的尖叫声!”
    孙德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分析。
    问题找到了,解决起来就容易了。更换一个新的密封垫片,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
    很快,织机被修復,重新发出了欢快的轰鸣。
    王小栓闻讯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孙德发背著手,像个打了胜仗的將军一样,准备离开“事故现场”。
    “孙师傅,厉害啊!”王小栓由衷地讚嘆道,“您这都没看手册,光听听声、看看表,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比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都准!”
    孙德发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脸上努力维持著一副不屑的表情,但眼角的皱纹,却藏不住那股子得意。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那本破书,是写给你们这些没经验的毛头小子看的。真正的老师傅,耳朵就是尺子,眼睛就是规矩!”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像是在教训王小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当然,书也不能不看。不看书,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压力』,什么叫『密封』。你就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瞎猜!”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小栓,转身,迈著四方步,继续巡视他的“领地”。
    王小栓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他走到小张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服气了吧?”
    小张用力地点了点头,看著孙德发的背影,眼神里全是崇拜:“服了!彻底服了!孙师傅现在……比手册还管用!”
    孙德发虽然走远了,但耳尖地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背,挺得更直了。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收敛起来,恢復了他那副標誌性的严肃表情。
    但他的心里,却像是喝了二两老酒,暖洋洋的,无比舒坦。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拋弃的老石匠,不再是那个只会被机器取代的苦力。
    他,孙德发,五十岁了,不仅学会了识字,还成了这个钢铁轰鸣的新世界里,一个不可或缺的“老师傅”。
    这种感觉,比每个月多拿三十文钱的津贴,要带劲一百倍!
    就在京城工厂因为技术和人心的双重考验而暗流涌动之时,千里之外的苏州,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作为大乾最富庶的丝绸產地,苏州的繁华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运河之上,画舫穿梭,岸边茶楼酒肆,人声鼎沸。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脂粉香和丝竹声交织的甜腻气息。
    城南的一家名为“得月楼”的茶馆里,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他穿著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衫,看起来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小行商。他叫李卫,是陆渊亲兵队里的一名小队长,来苏州已经三天了。
    他的任务,源於京城一家客栈掌柜的异常举动。那个掌柜最近频繁与一个神秘的南方客商接触,亲兵们顺藤摸瓜,一路追查,最终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苏州,指向了苏州最大的丝绸行会——“锦绣盟”。
    李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碧螺春,眼睛却不著痕跡地扫视著周围的茶客。茶馆是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三教九流匯聚於此,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听说了吗?锦绣盟的福源號,最近又在涨价了!”邻桌一个绸缎商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道。
    “可不是嘛!他们的生意是越来越好,就是苦了我们这些小户,想从他们手里拿点好料子,难於登天啊!”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福源號最近在干一件大事。”那商人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他们在重金招人!”
    “招人?他们福源號家大业大,还缺人手?”
    “不是一般的伙计,听说要的是最顶尖的织工,还有……还有一种叫什么『机修师傅』的,专门会摆弄机器的人。开出的价钱,嘖嘖,听说在福源號干一年,顶得上在別家干五年!”
    李卫的心头猛地一跳。
    织工?机修师傅?
    这两个词,在如今的大乾,几乎就是为京城冠军侯的工厂量身定做的。苏州本地的织造,靠的还是传统的人力织机,哪里需要什么“机修师傅”?
    这福源號,果然有问题。
    李卫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碗,结了帐,离开了茶馆。接下来的几天,他没有再回茶馆,而是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短打,扮作一个找活乾的力工,开始在福源號的各个工坊外围转悠。
    福源號不愧是锦绣盟的龙头老大,財大气粗。他们在苏州城外占据了大片土地,建起了一座座巨大的工坊。虽然从外面看,这些工坊和传统的织造作坊没什么两样,但李卫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氛格外紧张,进出的人员盘查也比別处严格得多。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远处观察。他看到,每天都有成车的上等生丝被运进去,却很少看到有成品绸缎运出来。而且,工坊的烟囱里,冒出的不是寻常烧水做饭的青烟,而是一种更浓重、带著些许硫磺味的黑烟。这烟,他在京城工厂的锅炉房闻到过。
    他们在仿製!
    李卫的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福源號绝对是在偷偷仿製京城的蒸汽织机。
    只是,他们是怎么得到技术的?又是从哪里找来的“机修师傅”?
    这天黄昏,李卫像往常一样,蹲在离福源號后门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用一顶斗笠遮著脸,假装在打盹。
    工坊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著短工衣服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他娘的,真不是人干的活!那炉子烫得能把人烤熟了!”
    “就是,一天到晚神神秘秘的,还不让咱们进核心的院子,就让咱们在外面搬东西。”
    “给的钱是多,可也太累了。明天老子不干了!”
    李卫对这些抱怨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却被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个人走在最后面,低著头,步履匆匆,似乎想儘快离开这里。他的脸半隱在暮色里,但那个侧影,那个走路时微微耸著一边肩膀的习惯性动作,李卫却觉得无比熟悉。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著。京城工厂前后招募了数千名工人,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认识。但这个人的特徵很明显。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叫猴三,不是工厂的正式工人,只是当初工厂初建时,招来打杂的临时工之一。他干了不到十天,就因为偷拿工地上的一捆铜线,被管事的抓了个现行,当场开除了。
    当时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正是李卫手下的一个亲兵。他还记得,这个猴三被开除的时候,一脸不服气,嘴里还嘟囔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点破铜烂铁也当个宝”。
    一个因为手脚不乾净被京城工厂开除的临时工,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苏州?还出现在正在秘密仿製蒸汽织机的福源號工坊里?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模仿了,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商业间谍行为。
    他看著猴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巷子里,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知道,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对方警觉。
    他必须把这个发现,用最快的速度,传回京城。
    一场针对京城工厂的阴谋,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而敌人,比陆渊预想中来得更快,手段也更直接。
    李卫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压低了斗笠的帽檐,转身向著与猴三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眼神,在暮色中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已经打响了。苏州的风,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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