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铁师傅近乎无礼的顶撞,黄守中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陆渊抬手拦住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铁师傅说得对。”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准备看好戏的铁匠们,和一脸担忧的黄守中。
“铁师傅说得一点没错。实践出真知,打铁確实不是纸上谈兵。”陆渊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铁匠,语气平静而有力,“我今天把各位师傅请来,不是来给大家上课的,也不是来命令大家的。我只是想请大家,用你们的眼睛,用你们的双手,来帮我验证一个想法。”
他一边说,一边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侯爵常服,隨手递给旁边的亲兵,露出了里面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
“光说不练假把式。铁师傅,还有各位师傅,接下来几天,我陆渊,就给各位打个下手。这新炉子的第一炉钢,我亲自来『炒』。成与不成,大家看过之后,再做评判。”
说罢,他竟然真的捲起了袖子,露出了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整个工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陆-渊这番操作给震住了。
一个侯爷,当朝一品的冠军侯,要亲自下场,给他们这群铁匠打下手?
这……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铁师傅张了张嘴,那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混跡市井几十年,见过蛮横的官,见过和气的官,也见过装模作样的官,但像陆渊这样,一言不合就亲自下场干活的贵人,他真是头一回见。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上出现了整个大乾王朝最奇特的一幕。
在黄守中的指挥下,全新的“炒钢炉”以惊人的速度被建造起来。而陆渊,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不懂砌墙,就跟著小工一起搬运耐火砖;他不懂调配泥浆,就站在一旁仔细看,认真问。
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半点侯爷的影子。满身的泥灰,脸也被烟燻得黑一块白一块,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嚇人。
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的铁匠们,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他们一开始还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对著陆渊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可看著陆渊没有丝毫架子,跟最底层的工匠一起吃著粗糲的伙食,汗水浸透了衣背也毫不在意,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嘲讽,到惊奇,再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尤其是铁师傅,他看得最仔细。他发现,陆渊不是在作秀。他干活的认真劲儿,那股子专注,甚至比他带过的最得意的徒弟还要强。而且,陆渊的体力好得惊人,一袋上百斤的砂石,他扛起来健步如飞,脸不红气不喘。
这人,是个天生的猛人。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工地上。铁师傅心里默默地想。
终於,炉子建好了。
第一次点火烘炉的那天,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陆渊亲自检查了炉子的每一处细节,然后下达了装料的命令。
当第一批生铁块被投入炉床,熊熊的火焰从火膛中卷过炉顶,將整个炉膛映得一片通红时,陆渊拿起了那根特製的、长达一丈的铁棍。
“各位师傅,看好了!”
他將铁棍从观察口伸进炉膛,开始缓缓地搅动已经开始熔化的铁水。
这绝对是个苦差事。炉口喷薄而出的热浪,足以在瞬间烤乾人身上的水分。铁棍本身重达几十斤,还要在粘稠的铁水中搅动,没有一把子力气根本做不到。
陆渊稳稳地站在炉前,双臂发力,铁棍在他的操控下,时而深插,时而平推,將半流质的铁水翻起,与空气和炉底的氧化物充分接触。
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后背,在高温的炙烤下蒸腾起白色的水汽。飞溅的火星,时不时地落在他的皮围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就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重复著枯燥而沉重的动作。
铁匠们彻底沉默了。
他们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活的难度。换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说能比陆渊做得更稳,撑得更久。
铁师傅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陆渊身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炉口,看著铁水在搅动下,顏色和状態发生著奇妙的变化。
出於一个老铁匠的本能,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嘶哑地喊道:“火小了!加风!再加点风!”
“搅到底!底下那块还没化开!”
“顏色对了!快了快了!要出炉了!”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当陆渊大吼一声“出炉”,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壮汉合力將那团已经变成半固態、如同巨大海绵的铁块从炉中拖出,放到锻打机下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块“炒钢”钢锭,在蒸汽锻锤的千钧之力下,被捶打成型。
它看起来其貌不扬,表面粗糙,顏色也不均匀。按照传统標准,这甚至不能算是一块合格的铁。
“失败了吗?”黄守中紧张地问。
陆渊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不,这才刚刚开始。”
他让人把冷却后的钢锭抬到了试验场上。
铁师傅看著那块丑陋的钢锭,心里还是充满了怀疑。他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具堆,拿出了他那把跟了他二十年、锤头已经磨得发亮的八角大锤。
他走到钢锭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膀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锤砸了下去!他要用这一锤,来证明这个侯爷的“纸上谈兵”,是何等可笑。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铁师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锤柄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他那把无坚不摧的锤子,竟然被高高地弹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再看那块钢锭,只见被锤子砸中的地方,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铁师傅不信邪,他又转过身,对著旁边一块同样大小、用最好的熟铁打造的铁砧,用同样的力气,砸下了第二锤。
“噗!”
没有清脆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无往不利的锤头,像是砸进了一块年糕里,深深地陷入了熟铁之中,留下一个巨大的凹坑。
铁师傅呆呆地看著熟铁上的深坑,又回头看了看钢锭上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印。
他举著锤子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几十年来建立的、关於铁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当”和“噗”的两声,彻底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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