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钱四海的新突破

    就在“格物坊”的名字开始在京城顶层圈子里悄然流传，成为財富和品味的新象徵时，工厂的织布车间里，另一场更为深刻的变革，也正在酝酿之中。
    风暴的中心，是刚刚洗清“叛徒”嫌疑，官復原职的总工正，钱四海。
    自从陆渊將从福源號那里“骗”来的那几卷残缺的提花机图纸交给他之后，钱四海就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是那个和工人们打成一片，爱说爱笑的钱师傅了。他把自己关在专门为他开闢的独立工坊里，整日整夜地研究那些图纸，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奋笔疾书，状若疯魔。
    工坊的地上，铺满了各种画著奇怪线条和零件的草图。桌子上，摆著大大小小的木质模型。王小栓和其他几个钱四海最得意的弟子，成了他唯一的助手。
    “师傅，您都两天没合眼了，歇会儿吧。”王小栓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看著双眼布满血丝，头髮乱得像鸡窝一样的钱四海，心里又敬佩又心疼。
    “不歇！”钱四海头也不抬，手里拿著一把小刻刀，正在修正一个木质的凸轮模型，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这个角度不对，联动的时候肯定会卡住……江南的这帮傢伙，思路是对的，但是太繁琐了！几千个孔，几万根线，人得累死，机器也得累死！”
    王小栓凑过去看。那些图纸，他之前也跟著看过，画得极为精细，但也极为复杂。按照图纸上的设计，一台完整的提花机，光是控制纹样变化的“花筒”和“纹板”，就需要上万个精密的小零件。別说造出来，光是看懂，都让人头皮发麻。
    “师傅，这图纸上画的，真的能织出龙凤呈祥那么复杂的图案？”一个年轻的徒弟好奇地问。
    “能。”钱四-海放下刻刀，拿起图纸，眼神里闪烁著一种痴迷的光芒，“这东西，真是个天才的设计！你们看这里，”他指著图纸上的一个核心部件，“这个叫『龙头』，上面布满了小孔。织布的时候，用带有小孔的『纹板』去碰它。纹板上有孔的地方，龙头上的针就能穿过去，带动后面的线跟著提起来。没孔的地方，针就被挡住，线就不动。这样一来，只要我们预先把图案刻在纹板上，机器就能自动按照图案，把经线给提起来！这……这简直就是给了机器一双眼睛和一个脑子啊！”
    几个徒弟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完全无法想像，冰冷的机器，怎么能像人一样“看”懂图案。
    “可是师傅，”王小栓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图纸上画的，是给手摇织机用的。咱们的蒸汽织机，速度那么快，震动那么大，这套精细的玩意儿，能装上去吗？怕不是一开机，就散架了？”
    钱四海讚许地看了他一眼：“你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的问题。所以，我们不能照搬！我们要把它简化，要把它变得更结实！”
    他拿起自己刚刚削好的那个木头凸轮，在另一个模型上比划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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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思路，是用人手动，一下一下地去换纹板，所以可以做得很复杂。但我们是蒸汽机，靠的是飞轮的持续转动。我们得想办法，把换纹板这个动作，也交给机器自己来完成！”
    “你看，”他指著自己画的另一张草图，“我打算把这个『龙头』，从臥式改成直立的。然后，用一个由蒸汽机带动的凸轮轴，每转一圈，就顶著纹板往前走一格。这样，只要我们把一整套图案的纹板，用链条连起来，掛在上面，它就能自己动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需要那么复杂的传动结构，只需要一套结实的凸轮和连杆！虽然织出来的图案，可能没有手摇的那么精细，但是我们可以织得快！他们一天织一尺，我们一天能织十丈！”
    钱四海的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台全新的机器在轰鸣运转的景象。他的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小栓等人脑中的迷雾。
    对啊！他们有蒸汽机这个最大的优势，为什么要跟別人去比拼手工的精细呢？他们要做的，是用机器的力量，去实现更高效率的复杂生產！
    “师傅，我明白了！”王小栓激动地一拍大腿，“我们不追求织出一条龙，我们可以先让它织出一朵花，一只鸟！只要能织出图案，就是了不起的突破！”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钱四海欣慰地大笑起来，“小栓，你小子，现在是真开窍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钱四海的工坊成了整个工厂最核心的禁区。陆渊特批了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全力配合他的研发。失败，尝试，再失败，再尝试。无数的零件被造出来，又被废弃。工坊里的爭吵声和敲打声，日夜不休。
    终於，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第一台加装了简化版“提花龙头”的蒸汽织机，被组装完成。
    这台机器，看起来像个缝缝补补的怪物。原本简洁的蒸汽织机上，硬生生多出来一个高耸的、由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复杂构件。一条由几十块小木板串联而成的“纹板链”，像綬带一样掛在“龙头”上。
    钱四海亲自检查了每一个螺丝，每一处连接。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开阀！”他嘶哑著嗓子喊道。
    王小栓用力地拉下了蒸汽阀门。
    “呜——”
    蒸汽涌入汽缸，机器开始发出熟悉的轰鸣。飞轮转动，织梭飞舞，一切都和普通的织机没什么两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个新加装上去的“龙头”。
    “咔噠。”
    隨著飞轮的转动，一根凸轮顶了一下连杆。
    “咔噠。”
    连杆推动著“纹板链”，让第一块纹板，准確地贴合到了“龙头”上。
    “哗啦——”
    “龙头”上，一部分提综杆被顶起，带动著相应的经线瞬间抬高。
    织梭“唰”地一下穿过，带过一根纬线。
    “咔噠，咔噠，哗啦——”
    机器以一种独特的、富有节奏感的韵律运转起来。纹板一块接一块地移动，提综杆起起落落，像是在跳著一支精密的舞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织机下方，那匹正在被一点点织出来的白色棉布上。
    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寸，两寸，三寸……
    当棉布被织出半尺长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徒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有了！有图案了！”
    眾人急忙凑过去。只见那雪白的棉布上，用浅灰色的棉线，织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隨著棉布的不断生成，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根斜逸而出的梅花枝。
    紧接著，枝头上，出现了一只翘著尾巴，仰头鸣叫的喜鹊！
    “喜鹊登梅！是喜鹊登梅！”王小栓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当整匹布织完，钱四海颤抖著手，拉下阀门，让机器停下来时，整个工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工人们冲了进来，將钱四海和他的徒弟们团团围住，拋向空中。
    钱四海看著那匹虽然略显粗糙，但图案清晰可辨的提花棉布，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了两行热泪。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元帅的期望！他不仅吃透了江南的提花技术，更把它和蒸汽动力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一匹布，这是“大乾製造”的又一件神兵利器！它宣告著，从今天起，冠军侯的工厂，不仅能生產物美价廉的素色布，更能生產出过去只有江南豪门才能享用的，带有复杂花纹的“锦”！
    消息传到侯府，陆渊亲自赶到了车间。他拿起那匹还带著机器余温的棉布，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然后转过身，对著满脸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钱四海，深深地作了一揖。
    “钱师傅，你为我大乾，又立下了一件不世之功！”
    钱四海慌忙扶住他：“元帅，这使不得！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渊哈哈大笑，扶起他，拍著他的肩膀：“使得！我说使得就使得！我陆渊说话算话，我说过能造就十个、一百个王小栓、李组长，但我更要说，我陆渊离不开你钱四海这样的顶樑柱！”
    他高高举起那匹“喜鹊登梅”棉布，对著所有欢呼的工人，大声宣布：“我决定，將这种新布料，命名为『华锦』！从今日起，所有参与『华锦』研发的工匠，连升三级，赏银百两！钱四海总工正，赏，黄金百两，另赐京城宅院一座！”
    整个车间，彻底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