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时间的流逝
时间,会把该留下的人带回来。
京都的春天,总是走得比东京更急。
五月初,几场疏落的阵雨过后,满开的八重樱在一夜间尽数凋落。花瓣被雨水打湿,黏在哲学之道的青石板与鸭川的流水上,很快便被清扫、衝散。
校园里,学生们抱著书本匆匆走过,偶尔还会有人提起那场被全国收看的讲座,但大家语气已经平常,虽然还记得,却不再热烈。
京都大学就是这样。
无论世界再喧譁,这里的钟声依旧准时,它见过太多来去,早已学会消化一切。
羽村悠一回到了那条早已熟悉的人生轨道,研究室、图书馆、研討室,三点一线。
他不再出现在电视上。
《偶像的昼与夜》结束,新的企划和偶像面孔填补了黄金时段,他的名字也从娱乐杂誌的边角悄然褪去。
偶尔有记者试图联繫採访他,均被他礼貌婉拒。
京都篇在他的人生里,仿佛被单独抽出的一页,不再轻易翻开。
只有极少数时刻,他会注意到自己的偶像学生,比如在研討会上听到流行文化与社会心理的议题时听到谁谁谁走红的消息。
偶尔,也会有大胆的学生在课后凑近,压低声音问“老师,您之前上过那个很红的节目对吧?”
羽村悠一只会微微点头,笑了笑,“嗯,是过去的事了。”
偶像学生们,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但艺能界的齿轮,却因京都篇那几集所带来的震动,悄悄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有人开始意识到可爱的保质期,尝试向演员转型,成效各异。
有人迅速被后浪淹没,名字在榜单上曇花一现,便沉入泡沫的底端。
有人仍在努力维持著被定义的形象,笑容却日渐僵硬。
偶像们的名字如走马灯般轮转,只有少数几人,被苛刻的观眾们记住了。
松田圣子依然站在舞台的最中央,她依然笑著,但那笑容背后多了某种观眾无法言说却能感知到的重量。
小泉今日子凭著天生的观眾缘与越发自然的演技,慢慢转向了电视剧界。她在片场依然活泼,却也会在等戏的间隙,安静读完一本小说。
而中森明菜,在1983年的后半,她像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正式踏入全盛期。
《禁区》的冷艷,《北翼》淡淡的忧伤,《南风》的热烈,《十戒》的决绝,每一首都在突破前一首的边界。
媒体开始用歌姬而非偶像来形容她,业界终於看清这个少女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是可以照亮一个时代的星辰。
1984年4月,她顺利从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毕业。
毕业典礼没有大肆报导,她穿著制服拍了张朴素的照片,嘴角带著平静的弧度。
后来,她几乎不再公开提起京都。
录製访谈时,若主持人將话题引向那场特別的修学旅行,她会微笑著將话头自然转向歌曲或者別的工作。
她把那段珍贵的记忆,认真地收藏了起来。
她继续唱歌,在录音棚里与製作人激烈討论编曲细节,在会议上提出对歌词的修改意见,在华纳先锋的办公室里为了某个宣传方案据理力爭。
中森明菜在研音事务所內部的话语权,隨著一次次爆红的销量,沉甸甸地累积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安排的明菜酱,她是中森明菜,是唱片公司必须认真聆听的声音,是製作团队无法绕开的创作者,是这个时代正在形成的、独一无二的icon。
偶尔,在深夜赶完通告回公寓的车里,当东京的霓虹如流彩般划过车窗,中森明菜会短暂地走神。
然后她会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调高车內收音机的音量。
里面或许正播放著她的新歌,或许是他人的曲子。
她要往前走。
时间確实留下了该留下的人。
只是有些人留在镜头前,用歌声代表著一个时代。有些人留在书页间,用文字解剖一个社会的肌理。
但时间的跳跃,从来不打招呼。
四年,快得像翻过四页掛历。
日历从昭和五十八年(1983)翻到昭和六十二年(1987),数字变更之下,整个国家的命运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转变。
1984年。
国铁分割民营化的法案在国会通过,庞大的国有机构开始缓慢转型。
曰本稳坐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交椅,gdp增长率保持在高位,贸易顺差持续扩大。
普通人握著逐年增长的工资单,感觉日子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年轻白领开始谈论路易威登的皮包、劳力士的腕錶、宝马的轿车,这些不仅是商品,更是新时代身份的象徵。
个性消费取代了集体认同,原宿竹下通涌现出大量个性小店,年轻人热衷於用穿搭宣告我是谁。
偶像界,中森明菜正式步入黄金时代。
翻唱自井上阳水的《饰)心中女(1o涙仗》,在唱片市场整体低迷的背景下,竟狂销63万张。
她不再是叛逆的少女a”而进化成了能將复杂情感淬炼的歌姬,媒体开始认真討论她的唱功、选曲眼光乃至艺术人格。
松田圣子依然是不可动摇的国民偶像,但某种无形的天花板开始显现。
唱片销量稳定却难有突破,公眾对她的印象似乎固化。
事务所內部流传著转型焦虑的低语,要么是继续做所有人的梦中情人,要么冒险打破完美形象。
早见优凭藉流利的英语和明朗形象,在综艺与音乐剧领域开拓出新天地。
石川川秀美则以扎实的唱功和亲和力,拥有了稳定的中年受眾。
她们代表著偶像战国时代的成熟期,她们不再是曇花一现的流星,而是拥有明確轨道的星辰。
唯有松本伊代,在一波波新人衝击下,声势不断滑落。
通告从黄金档渐次退到午后档,杂誌版面越缩越小。
偶尔被街头採访问到近况,她会努力扬起美笑容,但眼底的焦虑根本藏不住。
1985年,这是日本国运被悄然改写的一年。
9月22日,纽约广场饭店。
五大国財长签署《广场协议》,日元被迫大幅升值。
协议签订前,1美元兑240日元,仅仅一年后,这个数字变成了120。
出口企业利润被匯率生生削薄,为对冲升值衝击,曰本银行连续五次下调贴现率,从5%降至歷史低点2.5%,货幣如洪水般涌向市场。
泡沫经济,被正式点燃。
街头的氛围却愈发狂热。
“日本第一!美国在害怕我们!”
这样的標题频繁出现在《周刊文春》《周刊现代》的封面上,企业大肆收购海外资產,夏威夷和纽约的豪华酒店接连易主,日本买家成为国际拍卖行的常客。
文艺界,风向悄然转变。
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那种疏离的都市感,以及对个体內在宇宙的探求,击中了新时代年轻人的迷茫。
曰本文学不再执著於宏大的社会批判,转而凝视都市之中每一个孤独的个体。
至於偶像界,也迎来了残酷的拐点。
“圣子派vs明菜派”的战爭,不再是青少年最热衷的话题。
一个名叫秋元康的年轻编剧,在受到羽村悠一的启发,酝酿多年后,推出了一档堪称顛覆的综艺实验。
《小猫俱乐部》。
一群没有经过严苛训练的女孩,在电视上笨拙地唱歌、跳舞、聊天。
她们不仅走音忘词,会紧张到哭,与过去经过严格训练的传统偶像迥然不同。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观眾產生了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成长型偶像成为新的卖点,偶像不再是被仰望的憧憬对象,而是可以陪伴粉丝一起成长的邻家女孩。
偶像工业受到衝击,从造神转向了养成系。
同年,《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实施。
更多女性进入职场,拥有独立收入与话语权。
她们对偶像的需求也在变化,偶像不再仅仅是情感投射的对象,更是某种自我期许的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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