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四年后

    第144章 四年后
    1986年。
    日元急速升值,股市与房地產市场以更疯狂的速度上涨。
    日经平均股价突破18000点,东京银座地价一年翻倍。就连家庭主妇,都开始参与外匯保证金交易,上班族在午餐时间討论股票代码。
    金融投机不再是资本家的游戏,它渗透进每一个普通家庭的餐桌对话。
    这也是小猫俱乐部全面统治萤屏的一年。
    节目《夕计二二(黄昏喵喵)》成为现象级综艺,收视率稳居前三。
    成员如流水线般更迭,国生小百合、新田惠利等迅速走红毕业,又迅速被新人取代,偶像的生命周期被压缩到以月计算。
    偶像不再主要靠音乐作品存在,曝光度、话题性、综艺感,取代了唱片销量和歌唱实力,成为衡量价值的首要標准。
    艺能界加速內卷,传统事务所的培养模式受到严峻挑战。
    松田圣子结婚隱退並在第二年生下女几神田沙也加,偶像市场的真空被迅速填补。
    整个社会陷入一种集体躁动,不安被不断刷新的经济数据与资產价格掩盖,每个人都在忙著参加一场又一场华丽的招待会与庆功宴。
    银座的酒吧夜夜满座,赤坂的俱乐部一卡难求。
    曰本的未来仿佛无限光明,全球媒体都在猜测曰本何时超越美国。
    但敏锐的人,或许能听见另一种声音,他们能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变得鬆软潮湿,变得不堪重负。
    日本泡沫经济的前夜,城市的灯越来越亮,舞台越来越大。
    而幕布之后,阴影正在无声滋长。
    那些被时间留下的人,各自站在属於自己的光区里。
    有人依然在歌唱,有人开始沉默地观察,有人则在狂欢的浪潮中,试图抓住下一根浮木。
    1987年的钟声,即將敲响。
    而接下来的一年,將把所有的躁动、野心与不安,推向一个无人预料的高潮。
    羽村悠一在学术圈逐渐站稳了脚跟,四年的博士生涯,像是完成一场长征。
    他的小论文被《东洋史研究》刊发,引来学界颇多关注与引用。
    那些曾质疑他不务正业上电视的老教授,如今在学会上遇见,也会頷首称一声“羽村君,那篇洛阳金庸城布局的分析,很有见地”。
    而他的博士论文也即將由岩波书店出版,编辑打电话来时语气恭敬:“羽村先生,书腰上的推荐语,西定生先生(东洋史第二代学者,提出东亚世界论)
    也答应写了。”
    羽村悠一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的名字已被圈入了东京学术圈里值得关注的名单。
    博士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留在了京都大学文学部,担任助教授。
    工作並不清閒,要带本科生的基础课,还要应付繁琐的教务会议。
    研究室在钟台附近一栋老楼的二层,窗外能望见一片银杏,秋天时金黄得令人屏息。
    不过,他依然会关注娱乐新闻。
    路过便利店时,会瞥一眼杂誌架上最新的《周刊明星》与《friday》,看到熟悉的面孔占据封面,目光会停留一下。
    他办公室的小收音机偶尔调频到musicstation,听到当红的j—pop,他会放下红笔,静静听完。
    但他从不会跟別人提起四年前在中野高等学校的经歷,不会在研討会上说这个现象让我想起偶像工业的造星机制,更不会在酒席间感嘆如今的流行曲歌词比起昭和五十年代表退了不少。
    中森明菜、松田圣子、小泉今日子,电视上那些无比耀眼的名字,如今在他的眼中,也只是个名字而已。
    她们曾是他的学生,这件事当然存在,但是没必要时时刻刻都拿出来示人。
    直到1987年春天。
    京都的樱花在四月中旬便落尽了,比往年都早。哲学之道两旁的枝垂樱只剩嫩叶,鸭川沿岸铺著最后一层褪色的花瓣,很快被清扫车收走。
    四月下旬,羽村悠一短暂离开京都。
    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东京大学东洋史研究室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担任新学期开学讲座的讲师。
    主题是“东亚都城制的比较视野”,他的部分主要是负责南北朝至隋唐。
    虽说京都大学与东京大学素有“京大重学理,东大重实用”的门户之见,两校学阀暗中较劲多年,但在具体人事与学术交流上,实则盘根错节。
    东大不少中生代教授,本就是京大出身。
    这份邀请,既是来自东大的学术认可,也在释放一个信號,羽村悠一正式进入了东京主流学界的视野。
    讲座安排在四月黄金周前的一个下午,安田讲堂座无虚席。
    这座歷经岁月与风雨的红色砖建筑,內部挑高恢弘,木质座椅散发著旧书与时光的气息。
    听眾不仅有东大的学生,还有来自附近早稻田、庆应、御茶之水等校的旁听生以及不少业界研究员。
    后排还能看到几位白髮苍苍的老先生,大概是退休的教授,仍保持著听讲的习惯。
    羽村悠一走上讲台,他穿著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稍红的领带,像是为了衬托安田讲堂的氛围,袖口露出一截手錶錶带。
    他的板书清晰工整,黑板旁边还悬掛著提前准备好的大型手绘图表。
    羽村没有在引言里加入任何贴近当下的俏皮话,他直接切入主题。
    从北魏平城胡汉分治的空间布局,到洛阳城的里坊制如何体现中央集权的强化,再到隋唐长安暗藏权力流动的街道设计。
    台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成一片。有人频频点头,有人眉头紧锁努力跟上,有人则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讲堂內没有记者和摄像机,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舞台。
    两小时的讲座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
    不是综艺节目里那种热烈的欢呼,而是另一种更为克制却发自敬重的共鸣。
    几位老教授起身时,向他微微頷首致意。
    当晚,他应邀参加了东洋史学会的新学期招待会。
    地点在上野一家老牌料亭,包厢隱秘,陈设雅致。
    出席者多是教授、副教授以及学术期刊的编辑,清酒温在精致的瓷壶里,谈话声低沉绵密。
    学术界没有什么神圣性可言,尤其是在东京这个匯集了资源与人脉的中心。
    泡沫经济的浮躁之风,也吹向了这个本应该最注重日积月累的行业。
    有时候一篇论文能否发表在核心刊物,研究能否获得文部省的资助,讲座能否被安排在主会场,並不取决於个人学术能力,而是背后错综复杂的师承、学派与人际网络。
    羽村悠一安静地坐在偏席,听著前辈们谈论学界动態,他话不多,但敬酒时礼节周全,回答问题態度谦逊。
    席间,一位来自某私立大学的年轻讲师,多喝了几杯,带著几分好奇笑道:“羽村先生,您几年前是不是上过那个很红的电视节目?《偶像的昼与夜》?我太太当时每周都看,还跟我提过您。”
    羽村悠一端起酒杯,神色未变,淡淡一笑,“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承蒙节目组邀请,去给夜间部的学生们上了几堂歷史课。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想到您太太还有印象。”
    学术界的聚会,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討论八卦,很少提及工作。
    他举杯向那位讲师致意,隨即自然地將话题引回刚才討论的八卦,轻描淡写,不著痕跡。
    那四个月的电视经歷,可以是茶余饭后的淡资,却不能大说特说,他的分寸把握得很好。
    聚会结束时,已近晚上十点。
    料亭外的巷子很安静,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夜雾中晕开。
    羽村悠一婉拒了续摊的邀请,独自走向地铁站。
    他鬆了松领带,夜风带著东京都市特有的微暖与尘埃气息吹来。
    就在这时,他隨身携带的黑色传呼机在西装內袋里震动起来。
    他停下脚步,在路灯下取出传呼机,屏幕是单调的绿色萤光,显示著一串数字留言。在智慧型手机还没有普及的时代,传呼机这是这个年代最及时的联络方式。
    留言很短,只有一行数字代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发信人信息,是哥哥真一o
    羽村悠一怔了怔。
    哥哥知道他今天在东大讲座,如果不是急事,绝不会在晚间用传呼机联繫。
    他眉头微微蹙起,隨即,不知想到什么,他又轻轻失笑,摇了摇头,笑容里有些许无奈。
    东京的夜晚,在他身后展开一片璀璨而陌生的灯海。
    他收起传呼机,步伐加快,朝著有公用电话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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