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这一次,家国能两全!

    哈丹巴特尔提著弯刀站在缺口后方三十步的位置,断臂的左肘抵在腰间,空荡荡的袖管用皮绳扎著,贴在身侧。
    试万户。
    这三个字是今早掛在他腰牌上的。
    前任万户昨夜被明军的霰弹打成了筛子,尸首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脑壳都找不著了。
    帐中诸將环顾一圈,没人吭声,王保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了句“哈丹巴特尔,你顶上去”。
    他跪下接了令。
    万户这个位子,他盯了十二年。
    从一个替人牵马的奴隶崽子,杀到什长,杀到百户,杀到千户,每往上爬一级,都是踩著硬仗的尸堆上去的。
    万户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可此刻它就摆在面前,只要他活著打完这一仗回去,试万户前面那个“试”字便能去掉。
    他朝缺口处挥了挥弯刀。
    又一拨人压了上去。
    三十人的攻击组,扛著木盾和短斧,踩著前面倒下的尸体朝缺口涌过去。
    缺口只有两丈宽,明军在里面用翻倒的车板和武刚刀车堵了大半,只留下不到一丈的通道。
    通道里头站著不少明军,其中最显眼的有两个。
    前面那个是刀盾兵,矮壮结实,铁盾举在身前,遮住了大半个身子。
    他的右手腕以下没了,断口处缠著一圈棉布,棉布早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水顺著小臂往下滴。
    可他的左手还牢牢攥著盾牌的把手,整个人蹲成一个铁疙瘩,肩膀死死顶著盾面。
    后面那个是长枪兵,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横著一道新伤,从额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边脸。
    他的长枪从刀盾兵的盾面右侧伸出去,枪尖稳得像钉在了空气里。
    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刀盾兵只管扛,不管杀。
    他把盾面朝前一顶,將衝进通道的蒙古兵逼停在三步之內,后面的长枪兵便从盾沿探出枪尖来收割。
    蒙古兵劈在盾面上的刀一次又一次地弹开,而那杆长枪一次又一次地从缝隙里钻出来,精准地扎在喉咙、腋下、膝窝这些甲冑遮不住的地方。
    哈丹巴特尔的第一拨人填进去了十几个,退出来四个。
    第二拨又填了十几个,退出来两个。
    那两个人依旧站在通道里,盾还举著,枪还直著。
    断了手的刀盾兵靠著什么力气撑住那面盾,哈丹巴特尔想不通。
    那面铁盾少说十几斤,单臂扛著,在密集的劈砍下一扛就是近两刻钟,换了他双臂健全的时候也未必撑得住。
    他的目光从通道里收回来,投向缺口右侧的另一处战场。
    那边更难啃。
    一群穿著精良鱼鳞甲的明军挤在车墙的残骸后面,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一柄雁翎刀使得又快又狠,每一招都乾净利落,绝不多费半分力气。
    他身边还跟著七八个同样甲冑齐整的年轻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砍翻了蒙古兵之后还能互相策应补位。
    这些人的装备比普通明军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勛贵子弟。
    哈丹巴特尔在蒙古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跟明军交过太多回手,一眼便分辨得出。
    这些含著金匙出生的人,放在寻常的军队里大多是镀金的绣花枕头,可眼前这帮人显然不是。
    他们在车墙的残骸后面结成了一道铁壁,蒙古兵衝上去一拨便倒下一拨,铁壁纹丝不动。
    他又派了两拨人上去。
    依旧被挡了回来。
    明军的抵抗远比他预想的顽强。
    车墙炸开了口子,里面的人应该慌,应该乱,应该爭先恐后地朝后方跑。
    可他们没有。
    断了手的还在扛盾,脸上掛著皮肉的还在捅枪,那些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勛贵子弟,在血泊里杀得跟屠户一样凶悍。
    就在他筹划著名下一拨怎么填的时候,明军的阵中传来了鸣金声。
    铜锣敲了三下,沉闷而急促。
    缺口处的明军开始后撤。
    那两个配合了两刻钟的刀盾兵和长枪兵一前一后退进了车阵深处,那群勛贵子弟也收了刀,有序地朝內阵收缩。
    哈丹巴特尔的眼睛亮了。
    鸣金收兵,意味著明军要退回內阵重新布防。
    退兵的过程中阵型最鬆散,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上,全部压上去,跟著他们衝进去。”
    他挥著弯刀朝缺口指了过去。
    手下的人嚎叫著朝前涌。
    然后他看见了。
    缺口的地面上,有几条黑色的细线,蜿蜒著从车阵里延伸出来,线头上冒著嘶嘶的白烟,火星子正沿著细线朝里面飞速躥去。
    引线。
    地雷的引线。
    哈丹巴特尔的左臂只剩半截,可那截断臂此刻疼得像被火烫了一遍。
    那条胳膊就是被这东西炸掉的。
    贺宗哲攻车阵那天,他冲在最前面,脚底下的土忽然炸开了,铁片和碎石朝四面八方迸射,他的左小臂被一块铁片齐齐切断,断口处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便昏了过去。
    那种疼,他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回。
    “散开,臥倒!”
    他嗓子都喊劈了,手下的蒙古兵条件反射地朝两侧扑倒在地,有的趴在尸体后面,有的缩在盾车的残骸底下,所有人都捂著脑袋等那声轰响。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响。
    哈丹巴特尔趴在地上,额头贴著草皮,等了足足十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头,朝缺口望去。
    引线烧到了尽头,火星子灭了,地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地雷。
    只有引线。
    明军那些退回去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內阵深处。
    他趴在草地上,独臂撑著身子慢慢爬起来,满嘴的泥和草叶子。
    追击的窗口已经关上了。
    “狗杂种。”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知道是骂明军还是骂自己。
    ……
    一只靴子踹在他的后腰上。
    哈丹巴特尔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断臂先著了地,痛得他眼前发黑。
    额勒伯克站在他身后,铁盔下面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厌恶。
    “河南王手下都是废物。”
    这话是对著身旁的张玉说的。
    张玉站在额勒伯克的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著一柄弯刀,满脸的风沙和硝烟,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额勒伯克踩著哈丹巴特尔的后背朝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明军的內阵方向。
    五千怯薛军,他带出来的时候是满编。
    一路打到现在折了將近三千,剩下的两千人,是他在这片战场上最后的筹码。
    他本以为怯薛军碾压明军的车营会像碾烂泥一样轻鬆。
    可时代变了。
    明军那些他一直瞧不起的烧火棍,在二十步以內能打穿三层铁甲。
    怯薛军的锻铁盔甲扛得住弓箭,扛得住长枪,可扛不住那些銃口里喷出来的铅丸。
    二十步的距离,铅丸贴著铁甲钻进去,入口拇指粗,出口小半个拳头大,再精良的甲冑也不过是一层铁皮棺材板。
    但他知道,明军的中军大帐里没有多少火器了。
    三天的鏖战把明军的弹药储备耗了个七七八八,中军的位置上只剩下徐达的亲兵卫队和一些步卒、伤兵,火銃和铁炮都被分散到了外围的车阵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明军的援军快要到了,如果现在拿不下徐达的中军,他会毫不犹豫地带著剩下的怯薛军脱离战场。
    王保保的嫡系打残了,这场仗已经完成了他来的目的。
    可他的脑子里还转著另一个念头。
    一张脸。
    草原上的明珠,弟弟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瓦解了王保保的实力已是大功一件,若再能擒获徐达,他便有了向父亲开口求那桩婚事的底气。
    “哈丹巴特尔的人顶在前面,两千怯薛军跟在后面,我亲自带队冲。”
    ……
    哈丹巴特尔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手下剩余的一千多人已经被编入了前锋。
    肉盾。
    额勒伯克没有说这两个字,可所有人都明白。
    一千多人被驱赶著朝明军的缺口推了过去。
    后面是两千怯薛军的铁甲方阵,前进的號角从后方传过来,压著他们往前走。
    哈丹巴特尔走在队伍的中段,独臂提著弯刀,朝前方望去。
    內车营的缺口还敞著。
    明军退回去之后,缺口没有被封死。
    里面隱约可以看见重新搭起来的轮廓,可缺口本身是开著的。
    他的后背躥起一阵凉意。
    他经歷过太多次了。
    明军不关缺口,就跟方才那条只有引线没有地雷的诡计一样,摆明了要你进来。
    进去之后等著你的是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可他不能后退。
    后面两千怯薛军压著,后退等於送死。
    队伍涌进了缺口。
    然后炮响了。
    不是从车墙上打过来的。
    是从缺口內侧的两翼,斜对著涌入的人群,交叉射击。
    骑炮兵。
    明军的骑炮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到了缺口內侧的两翼,二十门直筒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全对著缺口的通道。
    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哈丹巴特尔正走在队伍中段。
    实心铁弹从侧面飞过来。
    他甚至没有听见炮响,因为炮弹比声音先到了。
    铁弹砸在了他的腹部。
    甲片碎裂的声响和肋骨断裂的声响混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上猛地朝后折了过去,双脚离了地,整个人被铁弹的动能带著朝后飞了三步远,摔在了一具同伴的尸体上。
    他低头。
    腹部以下的铁甲凹陷了一大片,甲片嵌进了肉里,肠子从裂开的腹壁中挤了出来,灰白色的,缠在碎裂的甲片上,沾著血和泥。
    他试著动了动腿。
    右腿还有知觉,左腿没了。
    他用右肘撑著地面,开始朝前爬。
    为什么朝前爬,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轮齐射从头顶掠过去了,铁弹砸在身后的人群里,惨叫声被炮响盖住了大半。
    第三轮。
    他还在爬。
    右肘在血泊里刨出了一道浅沟,断臂的左肘无法借力,他只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往前拽自己的身体。
    每拽一下,肠子便从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来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是没力气了,是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万户。
    他这辈子追了十二年的东西。
    从奴隶到什长,从什长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每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他以为爬到了万户便到了头,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顶大帐,娶一个好看的女人,养一群肥壮的牛羊,让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样从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这里才看清楚。
    万户又如何。
    额勒伯克一脚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条命被驱赶著顶在前面,替那些穿著镶银铁甲的贵族子弟挡炮弹。
    他们的血浇在草地上,浇完了便换下一拨,跟草原上春天烧荒一样,烧完了旧草,贵人们的牛羊才有新草可吃。
    哈丹巴特尔的脸贴在了草地上。
    草叶子蹭著他的鼻尖,带著泥土和血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额尔古纳河边放羊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蓝,河水很凉,他赤著脚蹲在河边洗羊毛,母亲在毡帐前面煮奶茶,炊烟笔直地升上去,风一吹便散成了薄薄一层。
    当个牧民也没什么不好。
    守著几十头羊,春天赶著它们往北走,秋天赶著它们往南走,日子虽然穷,可不用替谁去死。
    他的右手鬆开了弯刀。
    刀柄磕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
    额勒伯克趴在缺口外面的一道浅沟里,铁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著一千多个蒙古兵在炮火下被碾成碎片,面上没有波澜。
    让他们顶在前面,是他此生少有的英明决断。
    那些炮弹若是落在自己的怯薛军头上,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他的本钱了。
    三轮齐射打完了。
    炮声停了。
    额勒伯克的心跳骤然加快。
    装填。
    明军的铁炮打完三轮之后,炮手需要清膛、装药、塞弹、填引,整套流程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期,够两千怯薛军从趴伏的位置衝进缺口。
    “起来,冲。”
    他刚把上半身撑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重新压了回去。
    张玉。
    额勒伯克刚要开口骂,余光扫见一样东西。
    明军的炮在往前推。
    二十门直筒铁炮被炮手们推著朝缺口外面移动,可它们不是一起动的。
    左翼的炮先开了火,实心弹擦著地面飞过来,打在趴著的蒙古兵中间,將两个人搅成了碎肉。
    右翼的炮紧跟著响了,弹丸从另一个角度砸过来。
    等右翼打完,中间的炮又接上了。
    三段轮射。
    左翼打完右翼接,右翼打完中间补,中间打完左翼已经装填好了。
    炮火没有间隙。
    铁弹一轮接一轮地砸过来,炮组之间的轮替严丝合缝,他想像中的装填空窗根本不存在。
    炮阵后面跟著明军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盾墙连片,踩著炮火犁过的地面稳稳地朝前推进。
    方阵的两翼各缀著一个火銃小方阵,銃手三排一组,交替点火射击,铅丸从侧面泼出去,將试图绕行包抄的蒙古散兵逐一打倒。
    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蒙古兵从地上躥了起来,扭头便朝后方狂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趴在地上的怯薛军像被踢翻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额勒伯克也想站起来跑。
    张玉按著他肩膀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
    “別动。”
    额勒伯克正要挣开,一颗铁弹从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掠过,將一个刚站起身的怯薛亲卫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上半身朝前飞出去一步,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
    如果方才他站起来了,被打成两截的便是他。
    额勒伯克的脸贴著泥土,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草。
    张玉。
    这个汉人降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等回了和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封他做千户,不,万户,给他最好的牧场,让他的儿子娶蒙古贵族的女儿。
    这个人可靠,比那些满嘴忠心的蒙古將领可靠一百倍。
    他正想著这些,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凉意从胸骨的左侧钻了进去,先是一层铁甲被什么东西顶开了,然后是里面的锁子甲內衬,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肋骨之间的软肉。
    匕首。
    张玉的匕首。
    额勒伯克低头,看见了那柄匕首的木柄,紧贴著他胸甲的缝隙,柄尾还露著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了张玉的脸。
    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你……”
    张玉的手腕拧了一下。
    匕刃在胸腔里转了半圈,肋骨之间的筋膜和血管在刃口下依次崩断,一股温热的血从伤口內部涌上来,倒灌进了他的气管。
    额勒伯克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掛在下巴上。
    他伸手去抓张玉的手腕。
    十根手指攥住了,攥得指甲嵌进了张玉的皮肉里。
    可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一只漏了底的水囊,怎么攥都攥不住。
    他的手指一根根鬆开了,从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最后那根攥著的食指鬆开的时候,额勒伯克的眼睛还瞪著。
    瞳孔已经散了。
    张玉將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在草地上擦了两下,插回了靴筒里。
    ……
    王保保把他派到额勒伯克身边,不是当什么翻译。
    那天在中军大帐里,王保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他一个。
    “张玉,额勒伯克的父亲要夺我的权,额勒伯克混进了怯薛军里当监军,这个人將来对皇太子有威胁,不能留。”
    “我不方便动手,你来。”
    “事成之后,我放你和你的家人回中原。”
    张玉跪下接了令。
    他从来不觉得王保保是什么忠贞之臣。
    当天下人都在讚嘆王保保七拒招降的气节时,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梟雄的面孔。
    皇太子若能撑住北元这堆烂摊子,王保保就是从龙除掉政敌的治世能臣。
    太子若撑不住,那他王保保就是亲手把最后那根柱子抽掉的乱世梟雄,草原上的白骨有一半得记在他的帐上。
    这种人许的诺,能信几分?
    可他没有別的路可走。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替梟雄干完了脏活的人,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被灭口,要么逃得足够远。
    王保保给了他第二条路。
    儘管他不信,但他要赌。
    一阵欢呼声从南面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军在欢呼。
    隔著上百步的距离,那些汉话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可他听得懂。
    三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同时说汉话了,那些腔调里夹著北地的捲舌和南方的平音,每一个字都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酸。
    “吴王殿下出击了!”
    “大纛冲韃子中军去了!”
    “弟兄们顶住,殿下在替咱们拼命!”
    “万胜!吴王万胜!”
    那些声音一浪叠著一浪,从最近的车阵传到更远处,此起彼伏,像是整条赤勒川谷地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张玉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面旗,可从那些欢呼声里听出了明军的底气。
    张玉替明军鬆了口气。
    这个叫吴王的人,这些天给了他太多震惊。
    这个名字他在蒙古军营里听了十天,从第一天的陌生到如今,每听一遍心口便多跳半拍。
    火器、战法、毒箭、假地雷、炮兵交替推进,十天前他以为明军的车阵不过是一群步卒躲在木板后面放烧火棍,十天后他亲眼看著八万蒙古精锐被这座六花阵,磨掉了草原骑兵自成吉思汗以来一百七十年的骄傲。
    明军的形势越来越好了。
    这些天他利用元军千户的身份在各营之间走动打探消息,早就知道明军的援军快要到的消息。
    援军。
    他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跑向了最近的一群蒙古溃兵。
    “额勒伯克被明军打死了!”
    他用蒙古语朝那些溃兵吼了一句。
    溃兵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恐慌又加了一层。
    张玉继续跑,跑向下一群人。
    “明军的援军已经衝进了丞相的中军大阵!大家快跑啊!!”
    这句话比铁炮还管用。
    溃兵们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跑得更快了,方向从四散变成了朝北的同一条路线。
    张玉拼命地跑著,一群群地喊过去,將两条消息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蒙古溃军的人流里。
    额勒伯剋死了。
    援军到了。
    这两颗种子落进了那些惊恐的脑袋里,生根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还快。
    溃兵传溃兵,十传百,百传千,整片战场上的蒙古军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的口袋,哗啦一下散了个乾净。
    只要王保保被俘,他和他的家人便都能活。
    王保保没了军队,开不出杀他灭口的刀。
    明军廓清虏庭,他便能带著妻儿回到永寧火路墩,回到那条西巷子,回到灶台边那口存著银子的水缸旁边。
    张玉跑著跑著,眼眶热了。
    三年前他被俘的那天,为了母亲和妻子的性命,他降了蒙古人。
    家国不能两全,他选了家。
    那个选择让他在此后的一千多个夜里,每一夜都睡不踏实。
    此刻他拼了命地跑在蒙古溃军的人流里,嗓子喊得冒烟,靴底踩著血泊和碎草,朝著那个也许能够两全的方向跑。
    这一次,他要把家和国都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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