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朱橚的最后一丝力,为大明劈开二十年太平

    天地在转。
    朱橚的后脑勺磕在了草地上,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拿手攥住了拧了一圈,远近高低全搅成了一团浑浊的色块。
    他是被一桿长枪捅下马的。
    冲阵的时候他没有缩在队伍后面,而是选择了六百铁骑的锥尖位置。
    目標不是王保保本人,是王保保的中军大纛。
    帅旗比人头值钱。
    砍了王保保的脑袋,消息传遍全军要半个时辰,传的过程中真假难辨,蒙古兵会將信將疑,军心未必立刻崩盘。
    可帅旗一倒,方圆数里之內所有人都能看见,不需要传话,不需要確认,旗倒便是败了,这是刻在每一个士卒骨子里的本能。
    六百铁骑一路凿穿了王保保中军外围的两道骑兵屏障,直插到帅旗附近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然后那杆长枪从侧面捅了过来,枪尖磕在他的胸甲上滑了一下,顺著甲片的缝隙钻进了腰肋。
    入肉不深,山文甲底下还有两层內衬挡著,可枪桿的惯性將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了出去。
    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在了一具尸体的铁盔上,眼前炸开了一团白光,白光散去之后便是这副天旋地转的模样。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著额角往下淌,流进了右眼里,视野立刻糊了半边。
    他抬手抹了一下,满手的红。
    头破了。
    朱橚趴在草地上,用手肘撑著身子,拼命眨了几下眼,试图把眼前那团浑浊的画面拧回正常。
    视线慢慢清了几分。
    最先看见的是“晚起”。
    黑马就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马鎧上多了四五道新劈的砍痕,后臀的马甲被一桿长枪捅穿了,枪桿还插在里面,断了半截。
    “晚起”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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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它没有倒,四条腿撑在地上,头低著,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前蹄朝著靠近的蒙古兵刨去。
    一个蒙古轻骑试图绕过马头冲向朱橚,“晚起”侧身一撞,马胸甲的铁沿磕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著跌倒,被后蹄踩了上去。
    朱橚的目光越过马背,看见了更远处的战场。
    郭英和一个穿著镶金铁甲的蒙古將领缠在了一处,那將领身手极快,开山斧劈过去他便往侧面一闪,闪完了弯刀反手回撩,刀刃贴著郭英的肋甲滑过,火星子崩了一串。
    郭英的力气碾他绰绰有余,可那人的身法滑得像泥鰍,硬是在开山斧的绞杀圈里周旋著不倒。
    平安的大关刀已经卷了刃,正拿刀背砸人,每一下都带著骨头碎裂的闷响。
    瞿能的鑌铁枪挑翻了一个蒙古骑兵之后,枪尖朝后一扫,將另一个扑上来的步卒拍在了地上。
    梅殷在更外围的位置,令旗左挥右挡,將后方赶来增援的蒙古骑兵一拨一拨地切割开,堵在外面。
    他们在替他爭时间。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臂甲,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殿下,伤著哪了?”
    徐允恭的脸凑在面前,鉤镰枪夹在腋下,空出来的手按在了他的额角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朱橚嘶了一声,痛意从伤口处炸开,反倒將脑子里那团浆糊震散了大半。
    “別担心,我没事。”
    朱橚清醒了。
    他一把推开徐允恭的手,站直身子朝四周扫了一圈。
    帅旗就在五十步外。
    旗杆有小腿粗细,旗面在夜风里猎猎翻飞,绸缎的边角在风里抖得哗哗响。
    旗下的护卫不多,大约三四十人,都是王保保的旗卫亲兵,甲冑齐整,將旗杆围在正中。
    可朱橚的铁骑已经衝散了外围,这三四十人身后没有第二道防线了。
    问题在时间。
    王保保的增援正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赶,梅殷的调度挡得住三五拨,挡不住三五十拨。
    继续在这里缠斗下去,对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最终把他们六百人吞掉。
    “不要打乱仗。”朱橚朝身边能听到他喊话的二十几个人吼了一句,“三三搭配,一个刀盾手顶前面,两个长枪兵跟后面,朝帅旗推。不要散开,不要追单个的韃子,盾挡住了枪就捅,捅完了往前走,走到旗杆底下为止。”
    他从地上捡起一面死去的蒙古兵丟下的圆盾,左手套上,右手摸到了腰间的雁翎刀。
    刀还在。
    “我顶前面,允恭跟我后头。”
    徐允恭將鉤镰枪从腋下抽出来横在身前,枪尖对准了帅旗的方向。
    朱橚迈出了第一步。
    盾面顶在胸前,刀压在盾沿后面,步子不快,一步一步地踩著尸体和碎片朝前推。
    第一个挡路的蒙古兵从右侧扑过来,弯刀朝他的脑袋劈下。
    朱橚將盾面朝上一抬,弯刀砍在铁皮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右臂从盾沿下方探出去,雁翎刀横著一抹,刀锋切过了那人的小臂。
    那人的手腕一松,弯刀脱手,朱橚还没来得及补第二刀,徐允恭的鉤镰枪已经从他肩膀旁边伸了过去,枪尖扎进了那人的咽喉。
    第二个从正面衝过来。
    朱橚用盾面撞了他一下,那人被顶得朝后踉蹌了半步,左侧跟上来的一桿明军长枪从他的肋下捅了进去,拔出来带著一蓬血沫。
    三三搭配的推进阵型,在这种近距离的混战里效果极好。
    刀盾手只管扛住正面的衝击,不用分心去杀人,后面两桿长枪负责收割所有被盾面挡住或减速的敌人。
    这就是后世戚继光鸳鸯阵的底色。
    蒙古兵一个个衝上来,一个个被长枪捅倒在地上。
    三十步。
    二十步。
    帅旗的护卫方阵动了。
    三四十个旗卫亲兵举著盾牌朝这边压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蒙古將领,铁盔上插著三根鹰翎,手里握著一柄阔刃马刀,刀身比寻常的弯刀宽了一倍,劈下来的时候带著呼呼的风声。
    旗卫將军。
    这人的武艺远在方才那些蒙古兵之上,第一刀劈在朱橚的盾面上,震得他整条左臂发麻,盾面上的铁皮凹进去一块。
    第二刀紧跟著来了,朱橚的盾举不起来了,徐允恭的鉤镰枪横著架住了那柄马刀,枪桿和刀刃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旗卫將军收刀再劈,朱橚蹲下身子从盾面后方闪了过去,同时右手探进腰间那个布袋里。
    石灰。
    他將数包石灰朝那旗卫將军的面门甩了出去。
    白色的粉末在火光里散成一团雾,扑在了旗卫將军和他身后三四个拼死护旗的蒙古兵的脸上。
    旗卫將军惨叫著鬆开了马刀,双手去捂眼睛。
    他身后的几个蒙古兵也是一样,白粉糊了满脸,泪水和石灰搅在一起,在眼眶里烧成了一团浆糊。
    朱橚没有补刀。
    他从那些捂著眼睛嚎叫的人中间穿了过去,衝到了帅旗的旗杆底下。
    旗杆是整根原木削成的,碗口粗,拿雁翎刀去劈,三十刀都未必砍得断。
    可旗面不是长在木头上的。
    三根粗麻绳將旗面系在旗杆顶端的横樑上,绳头在风里晃著。
    朱橚没去砍杆子,刀锋朝上一挑,搭在了最近那根麻绳上。
    一刀。
    麻绳断了一根,旗面的左角垂了下来。
    第二刀割在第二根绳上,麻丝崩开,旗面歪了大半,只剩最后一根绳子吊著,在风里拧成了一团。
    第三刀。
    最后那根麻绳应刃而断,整面帅旗失去了所有的著力点,从旗杆顶端滑脱下来,绸缎的旗面在空中翻了一个卷,然后沉沉地砸在了草地上,扬起一蓬尘土。
    帅旗落了。
    朱橚站在那堆瘫软的旗帛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角的血顺著下巴滴在了脚边的绸缎上,洇出几点暗红的印子。
    欢呼声从南面传来了。
    最近的明军车阵里率先炸出了一道声浪。
    紧接著像野火一样从一座车阵传到下一座,从花心传到外围,传遍了整条赤勒川谷地。
    “帅旗倒了!”
    “韃子的帅旗倒了!”
    “吴王万胜!”
    朱橚转身朝南面望去。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翻涌的战场,越过那些还在廝杀的身影和冲天的烟尘,看见了明军中军车城的方向。
    蒙古人正在溃退。
    铁甲的洪流正朝著各个方向四散奔逃,像一锅沸腾的水忽然被人从底下抽掉了火,翻滚的气泡在一瞬间全灭了。
    帅旗倒地的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蒙古军中扩散,不需要传令兵,不需要號角,每一个回头张望的蒙古兵都能看见那面中军大纛不在了。
    旗倒便是败。
    蒙古人信这个,比信长生天还虔诚。
    紧接著更猛烈的欢呼声从南面谷口的方向涌了过来。
    朱橚眯著右眼,左眼拼命地朝那个方向辨认。
    火把。
    谷口的方向亮了起来,火把一簇接著一簇地从豁口里冒出来,越冒越多,最后匯成了一大片晃动的橘光。
    打头的几面旗帜被马速带起的风扯得笔直,朱橚眯著眼辨认了两息,认出了上面的字。
    唐胜宗。
    陆仲亨。
    明军的援军到了。
    朱橚终於鬆了一口气。
    左手从盾牌的把手里滑了出来,盾牌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拄著雁翎刀,站在那面扑倒在地的旗帜旁边,看著南面谷口涌进来的那条火龙。
    打贏了。
    两万人钻进这条谷地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能活著出去。
    十一天。
    从第一天贺宗哲的游骑拋射开始,到今夜帅旗倒地。
    两万人顶著数倍於己的蒙古精锐,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响的草原上,替大明的百姓挣出了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值了。
    朱橚的膝盖软了一下。
    雁翎刀从手里滑脱,整个人朝前栽倒。
    徐允恭衝上来一把捞住了他的腰,可朱橚的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掛在徐允恭的胳膊上往下溜,徐允恭架不住他身上那几十斤铁甲的分量,只能顺势將他放倒在草地上。
    “殿下!”
    徐允恭单膝跪在他身边,一手托著他的后脑,一手去探鼻息。
    朱橚的眼睛闭上了。
    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顺著眉骨淌进了眼窝里,和眼睫上沾著的草叶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痂。
    郭英扔了开山斧冲了过来。
    平安和瞿能紧隨其后,將周围残余的蒙古兵全部逼退。
    “殿下!”
    “快叫医匠!”
    “去中军找戴先生!”
    喊声此起彼伏,可朱橚什么都听不见了。
    ……
    王保保骑在马上,身边只剩不到百骑亲卫,被明军的铁骑衝散之后退到了中军大纛外围两百步的位置。
    帅旗倒了。
    他亲眼看见那面跟了他征战半生的大纛,在他眼前轰然砸进了尘土里。
    从那一刻起,战场上所有还在廝杀的蒙古兵便不再朝前走了。
    先是外围的游骑掉了头,然后是中段的步卒丟了兵器,最后连他的亲卫营里都有人开始往后跑。
    南面的谷口亮起了火把。
    明军的援军从那里灌了进来,七八千骑的蹄声隔著数里地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春天草原上解冻的河水。
    “完了。”
    王保保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元完了。”
    鬼力赤牵著马,落后他两步距离静静立著。
    当年沈儿峪溃败,隨王保保横渡黄河的亲卫共有十余人,可歷经这一战,如今还能活下来並站在这里的,只剩鬼力赤一个了。
    “丞相,走吧。”鬼力赤將韁绳递到他面前,“北面的谷口还没被堵死,趁明军的援军还没合围,咱们还跑得掉。”
    王保保接了韁绳,攥在手里,攥了几息又鬆开了。
    “跑回去又如何,额勒伯剋死了,他爹不会放过我,朝中那些人等著看我的笑话,等著分我手里的兵权。五万精锐折了大半,我拿什么回去?回去跪在大殿上,听那些老朽指著我的鼻子骂丧师辱国?”
    他看著南面那片正在溃散的战场,目光里那角苦撑了了六年的大元残梦,一点一点地灭了。
    买的里八剌站在几步开外,浑身在抖。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方才还在山丘上看著自己的军队衝击明军的车阵,此刻那些军队正踩著同伴的尸体朝四面八方狂奔,欢呼声全是汉话,號角声全是明军的。
    莽来大营里他当眾站出来替王保保说话时的从容,此刻一丝都找不见了。
    王保保看了他一眼。
    他不怪这个少年。
    十五岁的孩子,能在那种场面下不哭出来已是难得。
    这场仗打成这样,该负责的只有他自己。
    “殿下。”
    王保保走到买的里八剌面前。
    “臣无能,將这一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对不住陛下的託付。”
    他朝鬼力赤偏了偏头。
    “鬼力赤,你带殿下从北面谷口走,那边的明军还没合拢,带上二十骑轻装突围,趁著夜色跑出去,跑到和林去。殿下是大元的皇太子,是草原上最后的一面旗,这面旗不能倒在这里。”
    买的里八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丞相,你不走吗?”
    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
    他將腰间的弯刀解下来递给鬼力赤,又把千里镜摘下来塞进了买的里八剌的手里。
    “殿下拿好这个,往后用得上。”
    鬼力赤接过弯刀,看著王保保的脸。
    他想说些什么,可十几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丞相做了决定便不会改。
    他抱了下拳,翻身上马,扶著买的里八剌上了另一匹马,带著二十骑朝北面的谷口冲了过去。
    蹄声渐远。
    只剩下王保保和他的妻子。
    她一直站在他身后。
    和六年前沈儿峪那一夜一样,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她就在身边,那回是黄河边上抱著木头渡河,惊涛骇浪里她攥著他的衣襟,一句话都没喊,只是死死地攥著。
    如今她还是那副模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王保保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匕,刃口磨得雪亮。
    他的妻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扩廓,你要是死在这里,观音奴和耐驴就都没有亲人了。”
    王保保攥著短匕的手停了。
    “你活著,他们还能盼著有朝一日一家人坐在一起,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手搭上来的时候,王保保才发觉那只手比六年前又细了一圈,可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像铁箍一样,死活不肯松。
    王保保看著她的脸。
    火光映著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过的面孔,不如从前好看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过。
    他將短匕收回了靴筒里。
    ……
    北面谷口。
    鬼力赤带著二十骑护著买的里八剌衝出了谷地。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马蹄底下的草被踩出沙沙的响动。
    他正要挥鞭催马,余光扫见了一样东西。
    火把。
    草原的天机间冒出了一排火把,从左到右铺开去,连成了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將北面的去路整整齐齐地封死了。
    旗帜从火把的缝隙里撑了出来。
    一个斗大的“蓝”字绣在旗面上。
    鬼力赤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文忠击溃了乃儿不花之后,蓝玉的先锋骑兵已经从北面堵了过来,截住了赤勒川的北面谷口。
    他们跑不掉了。
    蓝玉的骑兵从草原上压了过来,二十骑被裹了进去,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买的里八剌,再次被活捉了。
    两个明军骑兵將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了草地上。
    鬼力赤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是故意摔的。
    摔下去的那一瞬他將身体朝一具蒙古溃兵的尸体旁边滚了两圈,脸朝下扣在泥里,手脚摊开,摆出了一个死人的姿势。
    明军的骑兵从他身边掠过,马蹄溅起的碎草打在他的后背上。
    没有人停下来查看他。
    一具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的蒙古兵,在这片铺满了尸体的战场上,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他在尸堆里趴了很久,久到蹄声和喊声都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將那片草原照得一片惨白。
    他慢慢地爬了起来。
    四下空旷,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马嘶。
    他朝北面望了一眼。
    和林在那个方向。
    这一次没有丞相了。
    没有皇太子了。
    没有那面跟了他半辈子的將旗。
    他想起了安答张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鬼力赤,你往上数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往下看是草原上最能打的百户,你这辈子替別人卖了太多的命,什么时候替自己活一回?”
    他当时嘿嘿笑著没当回事。
    如今那些替別人卖命的日子结束了。
    丞相回不来了,殿下被俘了,大元的天塌了一半。
    可草原还在。
    牛羊还在吃草,河水还在流,毡帐里的炊烟还会升起来。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蒙古部落,需要一个人去收拢。
    他从鬼力赤这个名字里活了三十年,替丞相挡过刀,替皇帐守过夜,在黄河的汛期里把丞相的母亲背上了浮排。
    这一回,该为自己了。
    马蹄踩著晨露浸湿的草叶,朝北面的天际走去。
    他的背影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投在草原上,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朝著和林的方向慢慢缩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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