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临时住处。
上午九点。
阳光从木板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空气中有灰尘在那些光线里浮动,无声无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幽灵。
麦可站在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穿花衬衫的墨西哥人,有光膀子的黑人,有满身纹身的白人。
他们三三两两散落在街头巷尾,有的蹲在墙角抽菸,有的靠在电线桿上喝酒,有的走来走去东张西望。“白老虎悬赏一百万,要你的人头。”
麦可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到。
黑仔的脸色变了。“一百万?美金?”麦可点头。黑仔的嘴张开又合上,白花花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够一个人花一辈子了。
林肯的腿还在疼,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跡。
他摸了摸伤口,咬著牙。“苏哥,外面至少上百人,还在不断增加。”
“不。除了维克多的人,南加州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帮派都动了。有墨西哥黑帮、黑人帮派、白人种族极端分子,华青帮、越青帮、大圈帮。大大小小的混混混跡街头,都在找咱们。”阿布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房间里安静了。
苏澈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木板缝隙,他看到街对面有几个墨西哥人,蹲在墙角,手里拿著照片——他的照片。
那张照片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知道,今天,整个洛杉磯的黑道都在找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他们找。咱们去白老虎的庄园。”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黑仔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看著他。林肯张著嘴合不上。
阿布兹手里的烟掉了,菸头落在地铺上,烧了一个小洞,他没有感觉。
麦可的手按在地图上,手指蜷曲成爪。杰克从角落里直起身,那尊雕塑突然活了过来。
“苏哥,白老虎的庄园——刚从那里出来。”
黑仔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里全是人,几百个,全副武装。咱们再去,不是送死吗?”
苏澈转过身,看著黑仔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现在那里有多少人?”
黑仔愣了一下。“几百个——”
“几百个,都出来了。”
苏澈打断他,“在街上,在巷子里,在地下室,在废弃的厂房里,在任何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在找我们。庄园里还有多少人?”
黑仔张著嘴,说不出话。
他明白了。
白老虎的人全出来了,庄园空了。
“这就是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苏澈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笑。
林肯的腿还在疼,但他撑著从地铺上站起来,腿一瘸一拐,扶著墙才站稳。
黑仔从地铺上跳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他顾不上。
阿布兹把菸头捡起来按灭,从墙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
杰克从角落里走出来,把防弹背心繫紧,检查弹匣,拉动套筒。
麦可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苏澈看著他们。“你们受伤了。可以不去。”
没有人说话。
黑仔走到他面前,站定。
“苏哥,你去哪,我去哪。”
林肯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黑仔旁边。阿布兹走过来,站在林肯旁边。
杰克走过来,站在阿布兹旁边。
麦可走过来,站在最后面。
苏澈看著他们,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
洛杉磯西区,庄园后山。
下午三点。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茂密的树林间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夜里的雾气早就散了,空气又干又热,松脂的香气在阳光下发酵,变得又甜又腻。
山坡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那是夜里几百个人涌下山时留下的痕跡。
苏澈蹲在一棵老橡树后面,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著山脚下的庄园。
白天看,这座庄园比夜里更加破败——发电机房塌了,黑色的钢架扭曲成麻花状,像一堆被揉皱的铁丝。
仓库还在冒烟,青灰色的烟柱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升起,像一根根竖起来的狼毫。
墙头上空荡荡的,摄像头没了,岗楼塌了。
大门口没有警卫,院子里也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吹过草坪的沙沙声和几只乌鸦在废墟上盘旋。
从下水道进去。
厨房后面杂物间。
苏澈从检修口钻出来,浑身湿透,污水从作战服上往下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臭味。他蹲在杂物间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苏澈从杂物间出来,贴著墙往走廊深处走。路过厨房,灶台上还摆著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洋葱,刀刃上还沾著葱汁。他们走得很急,连饭都没吃完。
主楼,一楼大厅。
地上还有夜里留下的血跡,暗褐色的,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洇成一片。
桌椅翻倒,画框歪斜,水晶吊灯的碎片散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大厅里空无一人,那些人全出去了,满洛杉磯找他。
苏澈站在大厅中央,扫视著周围。白老虎的办公室在三楼,他要去那里,找白老虎。
楼梯口,一个人影从楼上走下来。穿著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手上戴著黑色的皮手套,脸上戴著黑色的墨镜。
维克多。
他看到苏澈,脸色惨白,手伸向腰间的枪。
苏澈比他快。
维克多的枪刚抽出一半,苏澈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维克多的手僵住了,枪在手里握著,不敢动。
苏澈看著他。“白老虎在哪?”
维克多的嘴唇剧烈颤抖。“不……不知道。”
苏澈把枪口往前顶了顶,冰凉的金属贴著他的皮肤。
维克多的腿在发抖,额头渗出汗珠。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抖著,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底下的老鼠。
“我数到三。”
“一。”
“二。”
“我说!我说!”
维克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刺耳,像杀猪时的嚎叫。“白老虎……在三楼,他的臥室。”
苏澈从腰后取出一副手銬,扔在地上。
“自己戴上,去地下室等我。”
维克多蹲下来捡起手銬,
“咔”一声銬在手腕上,低著头,踉踉蹌蹌地往地下室走去。
三楼,走廊尽头。白老虎的臥室门虚掩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房间里很暗。
床上被子掀开著,枕头上有压痕,人刚走不久。
苏澈扫视著房间。
床头柜上有一杯凉透的咖啡,还有一把枪,白朗寧。
衣柜门开著,里面少了几件衣服。
窗台上有一个脚印,窗帘在飘动。
跑了。
苏澈走到窗前,往外看。
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鸦在草坪上啄食。
远处树林边缘,一个人影正在往山上跑。
穿著深色的衣服,光著一只脚,一瘸一拐。白老虎。
苏澈从窗口翻出去,落在花园里,端著枪朝那个人影追去。
白老虎跑进树林,在树木之间穿梭。
睡袍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像一面被打烂的旗帜。
他跑得很狼狈,睡袍的带子又开了,他一只手抓著衣襟,一只手扒开挡路的树枝,那只光著的脚踩在碎石和树根上,每跑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停下来,就会死。
苏澈追进树林。
隔著几十米的距离,他能看到白老虎的背影,那件破烂的深紫色睡袍在绿色的灌木丛中格外显眼。
他抬起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子弹打在树干上,树皮飞溅。白老虎跑得更快了,从山坡上滚下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苏澈追上去,他看到白老虎滚到山脚下的公路边,爬起来继续跑。
“砰!”
又一枪,子弹打在公路上,碎石飞溅。白老虎扑倒在路边,浑身发抖。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睡袍敞开著,胸口的黑色胸毛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那只光著的脚上全是血,脚底板扎进了碎玻璃。
他看著苏澈端著枪走过来,闭上眼睛。
苏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白老虎睁开眼睛,目光里满是恐惧。
“苏澈……那批钻石……我都给你!钱!都给你!求求你……饶我一命……”
白老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哭腔,眼泪混著鼻涕糊了一脸。
苏澈看著他。
“你派人杀我的时候,想过饶我一命吗?”
白老虎张开嘴,想说什么。
苏澈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眉心,白老虎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瘫软下去,血从脑后流出来,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小片。
苏澈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进树林。
身后,公路上横著一具尸体,穿著深紫色的睡袍,光著一只脚。
洛杉磯西区庄园,苏澈下山,回到庄园。
维克多还在地下室,老老实实坐在角落里,手銬还戴在手上,看到苏澈走进来,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
苏澈把白朗寧插回腰后,从维克多身边走过,走出地下室,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过一片狼藉的大厅,走出大门。
庄园外,公路边。
黑仔靠在车门上,手臂上的绷带被血染红了,看到苏澈走出来,直起身。林肯从车里探出头,杰克从驾驶座推门下来,阿布兹把菸头按灭在鞋底,麦可从后座爬出来。
几个人站在那里看著他。
苏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走。”
车子发动,驶离庄园,驶下山坡,匯入车流。
街道上,几辆破旧的皮卡从对面驶过来,车窗开著,里面坐著几个光膀子的墨西哥人,手里拿著照片,四处张望。他们看到这辆黑色的越野车,多看了两眼。苏澈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贴著深色的膜,他们看不清他的脸。皮卡从旁边驶过,没有停。
“去哪?”杰克问。
苏澈看著窗外。“先回去。”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洛杉磯西区,公路上。
下午五点。
夕阳把整片天际染成金红色,几辆黑色轿车从庄园方向驶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走下来,看到那具躺在路边的尸体,脸色都变了。白老虎死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靠在车旁,有人蹲在路边。
没有哭声,没有哀嚎,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他们站在那里,低著头,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
不到一个星期。
从巔峰到谷底,从呼风唤雨到一无所有。洛杉磯南区,圣佩德罗。
临时住处。
苏澈坐在窗前,面前又摊开一张新的圣佩德罗地图。
白老虎死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苏澈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在这里,明天在哪,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会停下,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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