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匯聚了天下权柄与繁华的雄城深处,有一间並不起眼的药庐,名为“百草斋”。它坐落在东城区的一条深巷尽头,青砖黛瓦,门楣上掛著一块由於年头久远而微微褪色的匾额。这里便是当朝太医院首孙朝先在市井中购置的一处秘密居所,此时,它成了沈行舟一行人暂避风雨、休养生息的绝佳避风港。
三个月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足以让天池山的皑皑白雪化作记忆中的残影,也足以让那些深入骨髓的伤口在药香中慢慢结痂。
午后的阳光透过药庐天井上方的葡萄架,洒下一地细碎的金斑。
苏锦瑟正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开著一本已经泛黄的《金匱要略》。阳光勾勒出她逐渐红润的侧脸,原本由於重伤和消渴症而呈现出的病態苍白,如今已被一股大病初癒后的寧静与温润取代。她偶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书页,动作间带著一种大难不死后的从容。
经过孙朝先近百日的悉心诊治,以及无数如深山灵芝、北地参王等珍稀药材的调理,她体內的伤势已彻底消磨殆尽。
“锦瑟,今日感觉如何?”
沈行舟从后院走来,手中端著一碗刚熬好的温热补汤。
苏锦瑟抬头浅笑,眸光流转:“除了孙老先生不准我动武,我已经觉得自己与常人无异了。倒是你,今日运气可还顺畅?”
“嗯。”沈行舟在她身边坐下,眼神温柔。这三个月,虽然苏锦瑟那受损严重的经脉被孙朝先反覆叮嘱,称“三年內绝不可动用真气,更遑论与人动武”,但能看到她像个普通女子般平安行走呼吸,对他而言,已是这一生最大的救赎。
沈行舟自身的伤势也已痊癒。在孙朝先这位医道大家的亲自指导下,他不仅修復了破损的经脉,甚至学会了重新梳理运气的方法。现在的沈行舟,体內的“惊蝉剑气”不再如以往那般杀气腾腾、外露如火,而是变得中正平和,如古井之水,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
另一边,燕红袖也並未閒著。她深知帝都的水比江湖更深,光靠这一院子的人是不够的。早在入京后的第一个月,她便动用“红袖招”的特殊渠道,將立春等几名最得力的干將从江南秘密调集到了帝都的分舵。
“沈大侠,苏妹妹,”燕红袖此时风风火火地走进后院,手里拎著一壶陈年的桃花酿,“立春他们已经在城西扎下了根。在这帝都,咱们也算是有眼线的人了。以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未必非要咱们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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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仿佛那些杀戮与爭夺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药庐的前厅又是另一番景象。
谢流云此时正挽起袖子,忙前忙后地向孙兰幽献著殷勤。他一会儿嫌药斗上的灰尘没擦净,拿著一块抹布卖力地挥舞;一会儿又眼尖地看到孙兰幽去提沉重的水壶,忙不迭地衝过去抢过来。
“谢大哥,这些事我自会处理,你那双手是拿剑的,还是歇著吧。”孙兰幽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孙兰幽对他倒也不反感,甚至在天池山共度患难后,心中对他多了一份莫名的信任。只是她自小隨父在帝都和姑苏两地居住,见惯了文质彬彬的医者和朝臣。谢流云这类刀口舔血、性格跳脱的江湖中人,对於她这种渴望平稳日子的女子来说,一时之间在情感上还难以真正接受。
“拿剑是为了活命,这研药是为了救人。只要你一句话,我这手这辈子不摸剑都行。”谢流云嘿嘿一笑,目光依旧诚恳且灼热。
孙兰幽避开他的视线,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钱袋:“药庐里的胭脂和香料快用完了,我想去东市逛逛,顺便散散心。谢大哥,你可愿同行?”
“愿意,愿意!一万个愿意!”谢流云乐得找不著北。
帝都的街道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春日的繁华让人目不暇接。两人在东市逛了半晌,孙兰幽在一处胭脂摊前仔细挑选,谢流云则在一旁护著,免得她被过往的马车和行人撞到。
原本轻鬆的气氛,却被邻桌茶摊上几个行色匆匆的客商对话打破了。
“听说了吗?北域出天大的事了。镇北王府……被灭门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朝廷在北境的定海神针,怎么说没就没了?”
“真的!全府上下六百多口,一夜之间连只鸡都没活下来。听说是因为勾结外寇被朝廷派出的铁骑夷为平地,连那位不可一世的世子爷,听说在回封地的半路上就遇刺了,整个王府彻底断了后根……”
孙兰幽手中的胭脂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一滩鲜红的脂膏,在那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刺眼。
她脸色煞白,脑海中猛然划过三个月前在药王大殿深处,那个苍老、幽闭而又残暴的声音:
“你这丫头……只要你们父女来索药,整个药王殿予取予求。至於镇北王府,那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孙兰幽一直担心镇北王府会因为世子与她一同上山后失踪而迁怒孙家。她设想过无数种王府的报復,却唯独没想过,那个所谓的“没必要存在”,竟然是如此血腥而彻底的灭门。
“谢大哥……”孙兰幽声音颤抖,手指冰凉,“你听到了吗?镇北王府……真的没了。难道,真的是药王做的?”
关联在一起,只觉细思极恐,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从天池山上伸出,在千里之外轻易拨弄著王朝的格局。
谢流云心头也是剧烈一震。他比孙兰幽更懂江湖与权谋。镇北王这种级別的皇亲国戚,若非触怒了真正的“神魔”,怎会如此无声无息地倾覆?
但他见孙兰幽受惊太重,强撑著安慰道:“兰幽,別胡思乱想。朝堂上的事情深不可测,也许镇北王府是因为党爭,或者真的犯了功高震主的死罪。药王殿虽强,也不至於敢公然覆灭王侯。未必与他有关。”
“但愿吧……”孙兰幽喃喃自语,心跳却快得厉害。
其实,谢流云心里已然篤定。
在江湖上传闻,药王独孤云天与当今帝都的某些权贵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镇北王府这种级別的势力覆灭,若说背后没有药王殿的影子,他自己都不信。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药王既然腾出手来收拾了镇北王府,说明天池下山的通道一定已经彻底修好了。
独孤柏杨那个阴险的疯子,现在手里握著沈行舟的心头精血,怀揣著那张从宝匣中开出的龙脉图,绝对不会待在山上养老。
“走,兰幽,咱们得赶紧回去告诉沈兄。”谢流云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他望著不远处巍峨的紫禁城墙,在那夕阳的余暉下,巨大的城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这三个月的平静,果然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那份標记著“九宫缩影术”的捲轴,终归是要在这帝都的棋盘上,落下一颗致命的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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