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的莲台往下降了三丈。
佛光铺开,把火云洞前面那片焦黑的地面照得一片白。莲台左侧站著一个青年將领,手持铁棍,身披佛甲——木吒,南海落伽山头號打手。
“唐三藏,你身为取经人,理应广结善缘,怎可与妖魔计较钱財?”观音的声音从莲台上飘下来,带著佛门惯有的居高临下。“这红孩儿前世与我佛有因,今生当了却此果。你放了他,算积一桩功德。”
唐三藏站在洞口,手里攥著那捲羊皮合同,抬头看了观音一眼。
他没急著说话。
先把合同抖了一下,展开。羊皮纸哗啦一声在山风里打开,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末尾那两排暗金色的牙印在佛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菩萨说得好听。”唐三藏开口了,语气跟念帐本差不多。“但有几件事,容贫僧跟菩萨算算清楚。”
唐三藏把合同翻到第二页。
“第一。这辆马车,是贫僧在凉州城以四十两黄金购置的沉香木特製马车,用的是大唐皇家特供规格。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將车身外漆烧毁、车厢结构高温形变、马匹鬃毛烧焦。这是故意纵火,损毁大唐外交物资。”
“第二。贫僧是大唐天子亲封的御弟,持通关文牒出使西域,身份等同大唐特使。红孩儿把我绑在石柱上要蒸了吃,这叫谋杀外交使节。按大唐律法,剐刑。按天庭法规,灭族。”
“第三。以上两条產生的债务,加上纵火赔偿、非法拘禁、团队误工、財產损失、精神损失——”
唐三藏伸出三根手指。
“折合极品灵石三千万枚。”
山风停了一拍。
木吒站在莲台边缘,手里的铁棍差点脱手。他扭头看了观音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千万极品灵石。南海落伽山把整座岛刨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观音的莲台没有再往下降。
“唐三藏,你这数目是如何算出来的?”观音的语气变了。温和慈悲的调子里多了一点冷意。“一个妖孩的过失,岂能叫价如此离谱?”
“不离谱。”唐三藏从袈裟內袋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到標好页码的那一面。“菩萨请看。大唐皇家特供马车造价明细,沉香木三十年陈料,工匠百日手工打磨,运费从长安到凉州,加上三年折旧后的残值——单车身损失就值一百二十两。三昧真火的温度波及范围按金头揭諦的现场记录推算,覆盖洞口方圆三百丈。贫僧团队六人外加马匹一匹、骨灵一具,均在波及范围內。每人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独立计算。”
唐三藏合上小册子。
“菩萨若觉得贵,可以逐条核查。四值功曹的留影石记录了全过程,天庭备案编號贫僧也有。”
观音沉默了。
莲台上的佛光明灭了两下。
她当然清楚这笔帐是怎么回事。唐三藏把一桩普通的妖魔劫道,硬生生拆解成了故意纵火加谋害外交使节的复合型重罪。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踩在律法的线上。
这和尚的嘴,比他的腿值钱一万倍。
“唐三藏。”观音的语气放软了半分。“这红孩儿入我佛门后,一切因果由灵山承担。你的债务——”
“菩萨的意思是,灵山替他还?”唐三藏接了这句。
“阿弥陀佛。化解因果,本就是我佛门——”
“那好。三千万极品灵石,菩萨是现结还是月付?”
观音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的本意是用佛理把因果糊弄过去,不是真的要掏钱。
唐三藏早就料到这一手。他把合同往前递了递。
“贫僧的合同第三条第七款写得很清楚——凡路遇妖魔所產生的一切可追索债务,归本团队全额所有。第三方若要接管债务人,需当场代为偿还全部连带债务。”
唐三藏的手指点了点合同末尾那两排暗金牙印。
“这份合同的法理认证方,菩萨应该认得。”
观音认得。
那牙印的纹路和残留的气息,属於一个她不想招惹的存在。
木吒在旁边听了半天,终於忍不住插嘴:“师尊,要不弟子先把这和尚——”
话没说完。
洞口传来一声饱嗝。
嗝声不大,但从里面涌出来的气流很大。
赤金色的火星混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灰黑色气旋,从火云洞里喷了出来。气流的轨跡很精准,没碰唐三藏一根毫毛,直直地撞上了木吒的佛甲。
木吒低头一看。
他的佛甲烧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三昧真火。那股透明的赤金色火焰贴著鎧甲的接缝往里钻,专烧法理和神魂。木吒浑身一激灵,赶紧运转佛力灭火。甲片上的火被压下去,但前胸那块佛甲已经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的金属还在冒著红烟。
罗真从洞口晃出来,揉了揉肚子。
他嘴角还掛著一点赤金色的火星,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打嗝没控制好。”罗真歪了歪头,看著莲台上的观音。“跟菩萨没关係。”
观音的目光落在这个金髮少年身上,停了两息。
她想起了上次在五庄观被这个东西咬碎柳叶、吞噬香炉、啃掉菩萨法理的经歷。那次的帐还没算清,这次又当著她的面把三昧真火当零食吃了,还拿消化残渣点著了木吒的鎧甲。
这金糰子就不是一个能讲道理的东西。
木吒捂著胸口退后一步,脸色铁青。他想发作,但师尊没有下令,他不敢动。
孙悟空从洞里走出来,铁棍往地上一杵。
棍影一转,封住了洞口到莲台之间的退路。不是衝著观音去的,是堵在木吒身前。
“木吒师兄,別急。”孙悟空抓了抓脸,笑嘻嘻的。“你鎧甲烧了个洞,回头也可以找我师傅报医疗费嘛。”
木吒握紧铁棍,青筋跳了两下,没动。
莲台上的佛光又暗了一层。
观音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红孩儿的三昧真火已经被吞了,收回去也是个废物,得花大量佛门资源重新培养。收人可以,但要替他扛三千万极品灵石的债务——灵山的库房经不起这么薅。更关键的是,这合同上盖著那个东西的牙印。强行撕毁合同的法理后果,她承受不起。
上面交代的任务是收红孩儿入佛门充当善財童子,但没说让她倒贴三千万极品灵石。
观音闭了闭眼。
“唐三藏,你好自为之。”
莲台升高。佛光收拢。白莲的花瓣一片片合起来,裹住了观音和木吒的身形。
走了。
乾净利落,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唐三藏目送白莲没入云层,把合同捲起来,重新塞进袈裟內袋。
“百花羞。”
“在。”百花羞从车厢里探出头。
“把刚才菩萨那段也记上。灵山代表拒绝代偿债务,债务人仍为圣婴大王本人。註明时间,备註四值功曹留影石的存档编號。”
“明白。”百花羞拨了两下算珠,刷刷写了几行字。
洞口。红孩儿被金箍棒压在地上,全程目睹了观音来了又走的过程。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观音菩萨,灵山的四大菩萨之首,他娘在佛前求了三十年才求来的一个许诺——说只要他归入佛门,便可修成正果。
结果菩萨来了一趟,被一个和尚的帐单嚇跑了。
三千万极品灵石。
他爹牛魔王在积雷山攒了一辈子,家底撑死百万。
红孩儿趴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唐三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观音菩萨不要你了。”唐三藏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在这份帐单上画押。三千万极品灵石记在你名下,利息按日结算。你有生之年还不完,你爹你娘替你还。”
“第二。”唐三藏从袖口掏出另一份文书。纸面上只写了两行字。
“签署劳务合同,加入取经团队。以劳动抵偿债务,日薪从欠款中扣除。”
红孩儿盯著那两行字。
“你……你他娘的是和尚还是山匪?”
“贫僧是大唐御弟。”唐三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正经生意人。”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拍了拍红孩儿的脑袋。“大侄子,叔劝你签第二个。第一个的利息你算不过我师傅,真的。”
红孩儿咬著牙,眼眶通红,手指在地上抠出两道深槽。
“我不签!我爹会来救我的!”
唐三藏站直了。他转头看了悟空一眼。
悟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
两分钟后。
红孩儿被倒吊在火云洞门前一棵半死不活的红松树上,手脚都用罗真吐出来的暗金丝线缠了三匝。这丝线碰到皮肤就往肉里扎,越挣越紧。
红孩儿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破口大骂。
唐三藏坐回车厢里,从內袋掏出两封信。信封是从百花羞的册子上撕下来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跡工整端正。
“金头揭諦。”
“老板。”金头揭諦落到车窗边。
“这两封信,一封送往积雷山摩云洞,交给牛魔王。一封送往翠云山芭蕉洞,交给铁扇公主。”唐三藏把信递出去。“內容很简单。你们路上可以看。”
金头揭諦接过信,没忍住翻开瞄了一眼。
第一封信——
“致牛魔王先生:
您的儿子圣婴大王因涉嫌纵火、谋害大唐外交使节、非法经营等多项罪名,已被我方依法扣押。经评估,上述罪行產生的债务折合极品灵石三千万枚。
根据《天庭妖族管理条例》第十七章及《取经团队劫难收益分配协议》,若债务人无力偿还,其直系亲属需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现通知牛魔王先生於收信后十日內,携积雷山摩云洞地契、翠云山芭蕉洞地契及先天灵宝芭蕉扇至號山火云洞办理赎人手续。逾期不至,日息按千分之三计算。
此致
大唐取经联合车队 队长 唐三藏
附:四值功曹留影石备案编號,天庭存档可查。”
金头揭諦看完,手抖了一下。
他跟了唐三藏这么久,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把勒索信写得这么官方、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回。
“老板,牛魔王脾气很暴。收到这封信,他不来赎人,直接来打人怎么办?”
“他来最好。”唐三藏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出一声脆响。“来了就又多一桩寻衅滋事。债滚债嘛。”
金头揭諦咽了口唾沫,带著另外四个揭諦化成流光,分两路飞走了。
猪八戒靠在车辕上啃著一块铁锅碎片——从火云洞里顺来的——嚼了两口嫌硌牙,扔给了罗真。
“师傅,你就不怕牛大哥真的带兵来?那老牛的脾气我清楚,他要是犟起来——”
“八戒。”唐三藏没抬头。“牛魔王名下的资產值多少?”
“呃……百万家私,这是江湖上的说法——”
“他小老婆的嫁妆在不在里面?”
“在。万岁狐王留下的遗產,全让他继承了。”
“芭蕉扇呢?每年靠火焰山收多少租子?”
猪八戒算了算:“周围八百里的村镇,年年上贡瓜果香火。大头归铁扇公主管,但银子都是牛魔王花——”
“垄断型农业收租產业,稳定现金流。”唐三藏在帐本上画了个圈。“加上芭蕉扇这个先天灵宝的估值。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家族总资產,保守估计在五千万极品灵石以上。”
“我开三千万,是给他留余地。”
唐三藏把炭笔搁在耳朵后面。
“他要是乖乖来谈,还有得商量。他要是带兵来闹——”
唐三藏看了一眼车顶。
罗真趴在车顶木板上,肚皮朝下,四肢摊开。三昧真火的余韵在他体內翻涌,混沌胚胎的火行法则正在成型。每隔几息,他嘴角就冒出一点赤金色的火星。
“他要是带兵来闹。”唐三藏重复了一遍。“那他带来的妖兵身上,穿著的鎧甲、拿著的兵器,都是可回收资源。”
猪八戒不说话了。
他突然觉得牛魔王有点可怜。
树上,红孩儿骂累了,嗓子哑了,倒吊著开始流鼻血。血珠掉在地上,被滚烫的沙土蒸成血雾。
他在心里拼命呼唤他爹。
距此千里之外的积雷山,牛魔王已经站在了摩云洞大殿的台阶上。
他感应不到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了。
这个信號比什么消息都严重。三昧真火是他用自身精血引导、让儿子在火焰山修炼三百年才练成的本命绝学。血脉相连,信號断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儿子死了,要么火被人拔了。
牛魔王披上战甲,拎起混铁棍。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给翠云山传信。”牛魔王的声音在石壁间滚了一圈。“告诉铁扇,红孩儿出事了。”
“再传令下去。本王麾下四十八寨,每寨出五百精兵。半个时辰后,號山集结。”
玉面公主从內殿赶出来,抓住牛魔王的手臂:“大王,查清楚了再去也不迟——”
牛魔王甩开了她的手。
“我儿子的本命火断了。”
这一句话说完,玉面公主不敢再拦。
半个时辰后。
號山上空的云层裂开了。
一声震耳的牛吼从天际滚过来,把火云洞前面残存的几棵枯树震得齐根折断。
红色的云层中间,一头体型庞大的白牛衝破云墙,背上骑著一个身披黑甲的魁梧男人。避水金睛兽的四蹄踏碎云层,化作金色的闪电直劈地面。
白牛身后,黑压压的妖兵方阵铺满了半边天。三万妖军分成六列纵队,旗帜翻飞。前排是手持铁叉的熊羆精,中间是扛著石锤的犀牛妖,后排是背著弓弩的鹰隼妖。鎧甲与兵器碰撞的声音匯成一条铁流,从天边一直灌到號山山脚。
牛魔王从牛背上跳下来,双脚砸在號山山头。整座山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焦黑的山涧,落在火云洞门口那辆不起眼的沉香木马车上。
马车旁边的红松树上,他的儿子红孩儿被倒吊著,满脸是血。
牛魔王的手指攥住了混铁棍。
棍身上的铁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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