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陈澄从后山跑下来,站在村口愣住了。
通天河结冰了。
不是薄薄一层霜,是三尺厚的坚冰,从北岸一直冻到看不见的南岸。八百里河面变成了一整块白色的平原,冰面上凝著一层细密的冰晶,太阳照上去反著刺眼的光。
河岸边的芦苇被冻在冰里,姿態各异,跟標本一样。昨晚退回去的河水全部凝固了,连岸边泥地上的脚印都被冻成了硬块。
气温骤降。陈澄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头冻得发僵。这才八月,通天河从来没在八月结过冰。
“灵感大王乾的。”悟空蹲在河岸边,手指弹了弹冰面。冰面纹丝不动,硬得跟铁板一样。“这不是普通的冰,里面有法理。我刚才试了一棒子,冰面裂了又合上,自己长回去的。”
唐三藏站在冰面边缘,弯腰摸了一把。手指刚碰到冰面就缩回来了——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跟温度无关。
“什么法理?”
悟空想了想。“说不好。不是普通的寒冰之术。老孙活了这么多年,三昧真火烧不化的冰没见过几次。这玩意儿里面封的东西,比铁扇公主那把扇子的九阴罡风还邪门。”
唐三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他没皱眉,反而把帐本掏出来翻了翻。
“好事。”
悟空扭头看他。“好事?师父,这冰要是不化,两岸的商路全断了。陈家庄的地也种不了——八月结冰,庄稼全得冻死。”
“所以是好事。”唐三藏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商路中断的损失,庄稼冻毁的损失,全算在灵感大王头上。帐越大,將来追偿的本金越多。”
他合上帐本,朝车队方向走。
“而且——”唐三藏边走边说,“这冰里面有法理,对吧?”
悟空跟上来。“对。”
“什么级別的法理?”
悟空琢磨了一下。“至少是练虚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那鱼精把看家本事都压进去了。”
唐三藏的步子更快了。
马车还停在昨晚的位置。车轮下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把轮子冻在了地面上。车厢外壁掛著一层白霜,木板被冻得嘎吱响。
车顶上,罗真还在睡。
金色的头髮散在车顶边缘,身上裹著那件金色道袍,蜷成一团。道袍上天地纹路的光泽比平时暗了一些——昨晚吸了太多河水,体內的混沌胚胎还在消化。
唐三藏站在车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罗真。”
没反应。
“罗真,起来。”
还是没反应。金髮少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唐三藏转头看了看百花羞。百花羞会意,从车厢里翻出一个铜锣,递过来。
唐三藏接过铜锣,举到车顶边缘,深吸一口气——
“等等。”悟空拦住他。“师父,上次在车迟国你敲锣把他吵醒,他差点把半条街的法理吸乾了。这次要是——”
“无所谓。”唐三藏把铜锣举高。“反正要吸的就是这条河里的法理。”
鐺——
铜锣响了一声。
车顶上的金髮动了。罗真的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一张精致得分不出男女的脸皱成一团,金色的眼睛眯著,满脸起床气。
“……干嘛。”
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十三四岁的少年嗓音,听著跟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小学生一样。
唐三藏指了指通天河方向。“看那边。”
罗真趴在车顶边缘,眯著眼往河面方向瞅了一眼。
“哦,结冰了。”
然后他把脸埋回胳膊里,准备继续睡。
“里面有法理。”唐三藏加了一句。
罗真的动作停了。
“……什么法理?”声音从胳膊里闷闷地传出来。
“极寒。悟空说比九阴罡风还纯粹。练虚合道巔峰的本命法理,封在三尺厚的冰层里,八百里长。”
罗真的脑袋又抬起来了。这次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里有光在转。
“……多长?”
“八百里。”
罗真坐起来了。
他盘腿坐在车顶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跳下车,赤著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朝河面方向走。
唐三藏跟在后面。悟空、八戒、沙僧跟在更后面。百花羞抱著帐本小跑著追。
罗真走到冰面边缘,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冰上。
五息。
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起床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微妙的神情——馋。
“这东西好。”罗真说。“绝对零度的法理。不是单纯的寒冰术,是把热量消失这个概念本身封进了冰里。”
他回头看了唐三藏一眼。“我能吃吗?”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合同,翻到陈家庄那份的附页。“吃。吃完了算工时,从你的分红里扣除妖怪法理回收的加工费。”
罗真已经没在听了。
他走到冰面上,赤脚踩著三尺厚的坚冰,一步一步往河中心走。冰面在他脚下没有任何碎裂的跡象,但每一步落下去,脚印周围的冰晶都在轻微地颤动。
走了大约五十步,罗真停下来。
他站在八百里冰原的边缘地带,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打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碎光。
罗真张开嘴。
没有任何前兆,没有法诀,没有手印。他就是张开嘴,对著脚下的冰面,吸了一口气。
悟空站在岸边,看见了变化。
冰面上的冰晶在消失。不是融化——融化会变成水。这些冰晶是直接从固態变成了虚无,连水汽都没留下。
从罗真脚下开始,一个圆形的区域正在扩散。冰还在,但冰里面的东西没了。那种让悟空都觉得骨头髮寒的法理气息,正在被一口一口地抽走。
罗真吸了第二口。
圆形区域扩大到了百丈。冰面开始变色,从死白变成透明,能看见冰层下面的河水。
第三口。
三百丈。冰面上开始冒热气。
悟空愣了。“热气?冰上面冒热气?”
唐三藏站在岸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平静。“法理被抽走了。维持冰冻的不是温度,是那条鱼封进去的绝对低温概念。概念没了,冰就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水在八月的太阳底下——”
他没说完。
因为冰面开始化了。
不是慢慢融化。是整片整片地崩解,三尺厚的坚冰在几息之间变成了水。但这水不是冷的——它在冒泡。
滚烫的水泡从河面上翻涌出来,蒸汽腾起三丈高。
罗真还站在原地。他脚下的冰已经全部化成了水,但他没掉下去。金色道袍的下摆飘在沸腾的水面上,脚尖点著一片还没化完的冰碴,稳稳噹噹。
他还在吸。
嘴巴张著,一条若有若无的灰色气流从四面八方的冰层里被抽出来,匯聚到他嘴里。那是法理本身的形態——被从物质中剥离出来的纯粹规则。
八百里冰面,从罗真站立的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崩溃。
冰变成水,水变成热水,热水变成沸水。
整条通天河在开锅。
岸边,陈澄带著几个村民跑过来看热闹。他们站在河岸上,看著眼前的景象,全都说不出话。
一分钟前还是三尺厚的坚冰,现在整条河在冒蒸汽。水面翻滚著白色的泡沫,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岸边都觉得脸烫。
“这……这……”陈澄指著河面,嘴唇哆嗦。
唐三藏头也不回。“正常施工,別慌。”
百花羞在帐本上奋笔疾书:“极寒法理回收作业,消耗工时——”她抬头看了看罗真,又低头写,“约一刻钟。回收法理品级:练虚合道巔峰。回收范围:八百里。”
猪八戒站在岸边,看著沸腾的河面,咽了口唾沫。“师父,这水……能煮麵吗?”
唐三藏没理他。
悟空的注意力不在河面上。他盯著水底。
“师父,有东西浮上来了。”
河面中央,沸腾的水泡之间,一个金色的影子正在往上浮。速度很慢,姿態很不自然——不是主动上浮,是被烫得待不住了。
灵感大王从水底浮了上来。
他的样子跟昨晚完全不同。金色的鱼鳞片片翻卷,大半已经脱落,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肉。鱼头上的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三道鳃裂大张著,不停地吞吐沸水又呛出来。
他整个身体都是红的。不是鱼鳞的金红色,是被活活烫熟的那种红。
金甲碎了大半,三叉戟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他四肢摊开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跟一条翻了白的死鱼一样。
但他没死。练虚合道巔峰的妖怪没那么容易死。他的嘴在动,吐出一串串水泡,每个水泡里都带著微弱的妖力——那是他在拼命护住內臟不被煮熟。
罗真收了口。
他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看脚下浮著的灵感大王,歪了歪脑袋。
“哦。”罗真说。“原来底下藏著条鱼。”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岸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感大王,自言自语:“煮鱼片的火候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然后继续往回走,赤脚踩著沸腾的水面,跟走在平地上一样。
岸边,唐三藏已经把帐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他看著水面上翻著白肚皮的灵感大王,炭笔在纸上落下第一行字。
“灵感大王,通天河水族。现状:半熟。”
他抬头朝悟空扬了扬下巴。
“捞上来。”
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往水面一伸,棒头勾住灵感大王的半片金甲,像钓鱼一样把他从沸水里挑了出来,甩在岸边的泥地上。
灵感大王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冒著热气,鱼鳞焦糊的味道飘出来,跟烤鱼摊子一样。
他的嘴还在动。
“我……我的法理……”
声音又小又哑,带著气泡破裂的咕嚕声。他的鱼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唐三藏。
唐三藏蹲下来,把帐本摊开在灵感大王面前。
“灵感大王,咱们接著昨晚的聊。”
他拿起炭笔,在昨晚那份罪状清单后面又加了两条。
“第四条,蓄意冰封八百里通天河,阻断商路,危害两岸百姓生计。第五条,利用极寒法理製造非自然气候灾害,导致陈家庄及周边村落八月农作物面临冻害风险。”
炭笔停了。唐三藏把帐本转过来,让灵感大王看清上面的数字。
“加上昨晚的洪水,你现在欠贫僧的帐,已经够你卖三辈子了。”
灵感大王的鱼嘴张了张,吐出一口带血的热水。
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那份认罪书,铺在灵感大王面前。
“画押吧。趁你还有力气拿笔。”
罗真已经走回了马车旁边。他爬上车顶,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还掛著一丝满足的笑。
肚子里,混沌胚胎正在消化那口“绝对零度”的法理。水行根基之上,一条新的法理脉络正在生长——关於温度,关於热量的流动与消亡。
八百里通天河还在冒著蒸汽。水温在缓慢下降,但至少在今天之內,这条河都不適合任何水族生存。
灵感大王的小妖们要么被煮熟了浮在水面上,要么早在冰层崩解的第一时间就逃出了通天河的范围。
整条河,空了。
岸边,百花羞合上帐本,小声问唐三藏:“师父,他的洞——”
“等水凉了再说。”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把这条鱼处理了。洞里的东西跑不掉。”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