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的祥云消失在天际线上,连带著那股梵音也散了个乾净。
唐三藏从车厢暗格里取出锦盒,打开盖子。三片功德金莲花瓣躺在里面,金光柔和,散发著一种让人心神寧静的气息。
他看了看花瓣,又抬头看了看车顶。
罗真还在睡。金髮铺了一车顶,嘴角掛著口水,左脚搭在车檐外面晃荡。每呼吸一次,嘴边就冒出一缕白色冷气,把车顶的木板冻出一层薄霜。
唐三藏把锦盒举到车顶边缘,手腕一翻,三片花瓣脱离锦盒,飘向罗真的脸。
罗真的鼻子动了动。
嘴巴张开了。
不是醒了,是本能反应。就跟狗闻到肉味会流口水一个道理。
三片功德金莲花瓣飘进那张嘴里。罗真的腮帮子鼓了鼓,嚼都没嚼,直接咽了。
紧接著,他嘴角溢出的那缕白色冷气也被吸了回去——那是之前从灵感大王身上剥离的绝对零度法理残渣,一直游离在体表没有完全消化。这会儿跟著花瓣一块儿进了肚子。
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五息。
罗真的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十息。
马车开始抖。
不是路不平。是车顶在震。
罗真的身体表面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光膜下面有东西在蠕动。那是他体內的混沌胚胎——唐三藏见过这个反应,每次罗真吞噬大量法理之后都会出现。但这次蠕动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落在车辕上。
“师父,他又开始了。”
唐三藏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罗真的身体周围,暗金色光膜开始向外扩散,把整个车顶笼罩在內。光膜里面,冷热两股气息在打架——极寒的白和功德的金绞在一起,一会儿冻出冰晶,一会儿化成暖流。
“不用管他。走。”唐三藏缩回车厢。“百花羞,正常赶路。”
百花羞抖了抖韁绳,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顶上的动静持续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暗金色光膜收缩、膨胀、再收缩,反覆了七八次之后,终於稳定下来,贴著罗真的皮肤薄薄一层,不再往外扩。
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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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饱嗝。
声音不大,但从他嘴里喷出来的气息不对劲。
那口气是暗金色的,带著肉眼可见的颗粒感,散开之后没有消散,而是顺著风飘向了路边。
马车正经过一段荒坡。坡上有棵老柳树,树干比水缸还粗,但早就死透了。树皮乾裂,枝条光禿禿的,根部的泥土都板结成了石头。少说死了上百年。
那口暗金色的气飘到老柳树上。
接触的一瞬间,枯死的树干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面,钻出了一截嫩芽。
暗金色的嫩芽。
不是绿色,是暗金色。芽尖上掛著一滴露水,露水里面有极细的冰晶在旋转。
一截嫩芽从枯木上长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了。但更离谱的是——那截嫩芽还在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展叶,三息之內就长成了一根半尺长的柳枝。暗金色的柳叶上覆著一层薄霜,霜花的纹路跟罗真嘴边冻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百花羞第一个看见。
她手里的韁绳差点脱手。
“师、师父——”
唐三藏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棵柳树。看见了暗金色的嫩芽。看见了芽上的霜花。
他没说话,但手里的炭笔在帐本上停了。
悟空已经跳到了柳树旁边。他蹲在枝头上,凑近那截新生的柳枝,火眼金睛的金光亮了起来。
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悟空从树上跳下来,几个纵跃回到马车旁边,趴在车窗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不对劲。”
“说。”
“那根柳枝——”悟空咽了口唾沫。“俺老孙用火眼金睛看了。那不是普通的生长。”
“什么意思?”
“那根柳枝里面有两种法理在运转。一种是极寒,就是之前灵感大王那个绝对零度的残渣。另一种是……生机。但不是普通的生机,是从功德金莲花瓣里来的佛门本源。”
悟空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这两种东西本来是对冲的。极寒杀一切,功德生万物。但在那根柳枝里面,它们被糅在一起了。不是简单的混合——是被重新编排过。”
唐三藏放下炭笔。“你想说什么?”
悟空抬头看了一眼车顶上睡得正香的罗真。
“师父,他在造东西。”
“造东西?”
“对。那根柳枝不是被催生出来的,是被造出来的。枯木里面早就没有生机了,死了上百年的树,种子都烂完了。但他打了个嗝,那口气落在树上,直接从无到有造出了一根新的枝条。”
悟空的金瞳里映著车顶上罗真的轮廓。
“俺老孙活了这么久,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本事。”
“哪里?”
“天地初开的时候。”悟空说。“盘古开天,清浊分化,万物从无到有。那个过程,叫造化。”
马车里安静了几息。
唐三藏拿起炭笔,翻到帐本里罗真的专属页面。那一页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从最早的火行法理,到后来的金行、土行、水行,再到极寒、功德本源,每一项都標註了吞噬时间和估值。
他在最新一栏写下几个字。
“新增能力:造物(初级)。触发条件:饱嗝。可控程度:零。”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敲了敲车厢壁。
“百花羞。”
“在。”
“罗真的资產估值模型,推翻重做。”
百花羞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唐三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之前的估值是按照高阶战力来算的——能打、能吞、能威慑。但从今天开始,这个模型不够用了。”
他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框架。
“一个能从无到有造出东西的存在,不能用战力来估值。得用產能来算。”
百花羞凑过来看。唐三藏在框架里填了几行字——
“假设罗真的造物能力可控化之后,能够批量製造含有法理的灵材。一根暗金柳枝,按照其內含的极寒法理和佛门本源来估价,市场价不低於五万灵石。一个饱嗝造一根。一天打十个嗝——”
百花羞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五十万灵石一天。”
“一年呢?”
“一亿八千万。”
唐三藏把笔放下,靠在车厢壁上。
“这还只是柳枝。如果他能造別的呢?灵药?矿石?法器胚材?”
百花羞的手停在算盘上,半天没动。
“师父,这个估值……没有上限。”
“对。”唐三藏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子。“所以从现在开始,罗真不是我们的底牌。他是我们的印钞机。”
他拿起帐本,在封面內侧写了一行小字——“西行项目核心资產重估:罗真,由威慑型资產升级为生產型资產。估值:待定(趋近无穷)。”
悟空趴在车窗口听完了全程,嘴角抽了抽。
“师父,你能不能別把俺师兄当牲口算?”
“贫僧这是在保护他。”唐三藏头也不抬。“知道他值多少钱,才知道该花多大力气护著他。”
悟空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他跳回车顶,坐在罗真旁边。罗真还在睡,嘴角的口水流到了车板上,口水落地的地方长出了一小撮暗金色的苔蘚。
悟空看著那撮苔蘚,伸手戳了戳。苔蘚软绵绵的,摸上去冰冰凉凉,但不伤手。
“师兄,你这体质也太离谱了。”悟空嘀咕了一句。“打个嗝能造树,流个口水能种草。要是拉泡屎,是不是能造座山出来?”
罗真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
“別吵……再睡五分钟……”
悟空翻了个白眼,不理他了。
马车继续往西走。路过那棵老柳树的时候,百花羞回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柳枝已经长到了三尺长,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霜花从叶片上簌簌落下,落在地面上的泥土里。
泥土裂开了。
又有新的暗金色嫩芽从地里钻出来。
一棵变两棵,两棵变四棵。
百花羞赶紧转回头,不敢再看了。
她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备註:“罗真造物能力具有自我繁殖特性。一次释放可引发链式反应。建议远离人口密集区使用。”
唐三藏看了一眼这行备註,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链式反应=复利。”
马车碾过黄土路面,车轮吱呀作响。铁笼里的灵感大王被顛得快散架了,但他已经没力气哼哼了。三仙观的三个苦力跟在车队后面推著物资车,虎力大仙的脖子上套著禁制项圈,脸色铁青。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马车,后面是物资车,再后面是步行的白骨夫人和五方揭諦。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偏西。
百花羞最先闻到了味道。
“师父,什么味道?”
唐三藏掀开车帘,鼻子抽了抽。
甜的。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闻久了有点发晕。
悟空从车顶站起来,手搭凉棚往前看。
“师父,前面有条河。”
马车又走了半刻钟,那条河出现在视野里。
河面很宽,少说有三四百丈。水流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向。但水的顏色不对——是淡粉色的。不是夕阳映出来的顏色,是水本身就是粉的。
粉色的河水在夕阳下泛著一层油光,表面平滑得不正常。没有波纹,没有水花,连风吹过都不起涟漪。
更不正常的是——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鸟。没有虫。没有鱼跳出水面。两岸的芦苇丛枯黄乾瘪,全是死的。河滩上连蚂蚁都看不见一只。
安静得不像话。
百花羞把马车停在河边五十丈外。
唐三藏跳下马车,往前走了几步。河岸边立著一块石碑,碑面朝著来路方向。碑上刻著字,但年头太久,字跡模糊了大半。
悟空飞过去,蹲在碑顶上往下看。
“师父,碑上有字。上面写著——”
他顿了顿。
“子母河。”
唐三藏的脚步停了。
百花羞的笔也停了。
猪八戒从后面的物资车上探出头来,脸上还沾著鱼乾的碎屑。
“子母河?哪个子母河?”
没人回答他。
唐三藏站在原地,盯著那块石碑看了五息。然后他转身回到马车旁边,从车厢里拿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那是出发前从长安带的西域地誌,里面记载了沿途的山川河流。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小字上。
“子母河,水色粉红,饮之即孕。不分男女,不分妖仙。”
唐三藏把册子合上。
他回头看了看车顶上还在流口水的罗真,又看了看河面上那片死寂的粉色水面。
然后他拿起帐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三个字。
“子母河。”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息。
他又加了一行。
“项目类型:生物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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