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断粮绝水,虫米上门

    军卡在南麂岛码头停稳,后轮碾过石板碎了一角。
    陈大炮跳下副驾驶,军靴砸在青石上,两天没合眼,眼窝陷进去一圈,但脊背还是直的。
    “李伟,印刷机先搬进三號库最里头那间,用油布盖严实,谁来了都不准掀。”
    李伟独臂夹著粗麻绳,点了下头,招呼曲易和张乔一起上。
    三个残废老兵抬那台两百多斤的德国铸铁傢伙,脚步稳得跟抬弹药箱一样。
    陈大炮没管別的。
    杀猪刀往后腰一別,大步往家属院走。
    院门一推开,里屋传来小孩的哼唧声。
    陈大炮三步並两步进了屋。
    林玉莲正抱著陈安哄,小丫头陈寧趴在红酸枝摇篮里,嘴里咬著那块紫檀虎符磨牙。
    陈大炮伸手就把陈安接过来。
    粗糙的大手五根手指岔开,稳稳托住孩子后脑勺,力道拿捏得刚好让小脑袋窝进掌心。
    “哭什么,爷爷回来了。”
    陈安盯著他那张黑脸看了两秒,咧嘴笑了,口水糊了陈大炮一手。
    陈大炮嘴角往上撇了撇,拿毛巾擦手的功夫扫了一眼灶台。
    米缸见底了。
    他没吭声,把孩子递迴林玉莲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柴火架上去,铜锅坐稳。
    陈大炮从隨身带回来的油纸包里摸出一条三斤重的活海鯽鱼,温州码头上阿根塞给他的。
    鱼还在案板上蹦,被他一巴掌按死。
    杀猪刀太大,不合適。
    他从木工箱底层翻出一把医用小镊子,是当年在战地医院顺的。
    起手第一刀,沿脊骨下去,鱼肉翻开。
    镊子探进去,顺著肌理,一根一根往外拔刺。
    倒刺藏在鱼肉纤维里,肉眼几乎看不见。陈大炮眯著眼,手腕微转,镊子尖精准咬住刺根,往外一提。
    不带一丝碎肉。
    林玉莲抱著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数了。
    一百二十三根。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鱼骨扔进铜锅,加葱姜拍碎丟进去,灶眼里的火烧到最旺。十五分钟后,汤色从清变浑,从浑变白,白得跟羊奶似的。
    陈大炮舀了小半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端进里屋。
    木勺送到陈安嘴边。
    小傢伙张嘴就含,吧唧吧唧喝了三口。
    勺子边沿乾乾净净的,一滴汤都没碰著孩子嘴角。
    剩下半碗他端给陈寧。小丫头嘴里还叼著虎符,陈大炮轻轻抽出来,换上木勺。
    两个孩子餵完,陈大炮拿毛巾擦了手,把虎符塞进贴身口袋里。
    林玉莲这才开口。
    “爸。”
    她手里抱著帐本,翻开最新一页。
    “温州来的运水船和运粮船,今天没靠港。港务局那边说是颱风后检修航道,暂停民船通行。”
    陈大炮背对著她,正把铜锅刷乾净。手上动作没停。
    “还有呢。”
    林玉莲压低声音。
    “岛上西边废礁滩,这两天多了三个生面孔。推著板车,说是收废品的。桂花嫂认得其中一个,上回跟赵四海的车一起来过。”
    陈大炮把锅倒扣在灶台上,擦乾手。
    “院门閂了没有?”
    “閂了。”
    “今晚別出来。听见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林玉莲点头。她把帐本合上,从门后摸出那根包铁秤桿,靠在床头够得著的位置。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他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家属院里飘著各家灶火的味道。但今天的味道淡,淡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刘红梅家该炒菜了。胖嫂那边该煮麵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
    陈大炮蹲下来,从墙根拖出一根小腿粗的黄花梨方木。
    这是他从温州带回来的,本来说给孙子打个摇摇木马。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墙死角,背靠砖墙,旱菸点上。
    杀猪刀当刨子使。
    木屑翻飞,黄花梨特有的辛辣香气散开来。
    谁要是路过,只看见一个老头在院子里做木工活。
    但陈大炮手里的活计,跟木马没半毛钱关係。
    黄花梨被凿出十字暗卯,卯眼精度控制在半毫米以內。
    他从麻袋里拽出两根东西。
    温州修船厂拆下来的废旧重卡减震弹簧。
    每根有小臂粗,成年人两只手掰不动。
    陈大炮单手攥住弹簧一端,另一只手拿钳子夹住另一端,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弹簧掰成九十度,卡进砖墙缝隙里。
    院墙根的两块青石板被他撬松。
    细铜丝穿过石板底下的缝隙,连著一个纯钢捕兽夹。夹子带倒刺,是他在修船厂的废铁堆里翻出来的。
    弹簧提供击发力,铜丝当触发线,黄花梨暗卯固定整个框架。
    这条路,是防空洞出来后进大院的必经之路。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青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表面上看,地砖纹丝没动过。
    他牵过老黑,拴在距离机括三尺远的柱子上。狗碗里搁了半块浸过鸡血的海绵。
    老黑趴下来,鼻子衝著院墙方向,耳朵竖著。
    天擦黑的时候,老莫从码头方向折回来。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落地没声。
    “怎么说。”陈大炮蹲在水缸边洗手。
    老莫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供销社的米缸空了。最后二十斤碎米,被沈家村的人提前买走了。”
    陈大炮手上的水没擦。
    “淡水呢?”
    老莫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水库进水口被堵了。沈家村出了十几个壮劳力,说是公社安排的清淤工程,用土石把上游引水渠填死了一半。出水量掉了七成。”
    陈大炮站起来,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天。
    星子稀稀拉拉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一股海腥气。
    “断粮断水。”
    陈大炮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掛在晾衣绳上。
    “那姓孟的,够狠。”
    老莫没接话。他在等。
    陈大炮转身进屋,端出一碗中午剩的鱼汤,递给老莫。
    “喝了。明天有硬仗。”
    老莫接过碗,三口灌完。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断粮了。
    断水了。
    女人们开始捂著肚子犯愁。有孩子的更慌,胖嫂蹲在自家门口,翻来覆去数那半袋子杂粮面,越数脸越白。
    桂花嫂端著空碗站在井边发呆。井里还有水,但谁都知道,井水撑不了几天。
    第二天。
    临近中午,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院门外响起板车軲轆碾石板的动静。
    陈大炮正在磨刀。
    他抬起眼。
    沈骨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髮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
    再后面,三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推著三辆板车。
    车上垒著十几袋麻布口袋,袋口扎得松松垮垮,能看见里头灰黄色的米粒。
    米虫在阳光底下爬来爬去。
    另外两个大铁桶,桶盖没盖严,黄泥沙在水面上打转。
    沈骨梁在院门口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笑著扫了一圈院里探出头的军嫂们。
    “大炮兄弟。”
    “听说咱院里断粮了?这可不行。咱都是一个岛上的人,不能看著军属们的娃娃饿肚子。我这不是,连夜从村里凑了点余粮,虽说陈了点,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也带了。井水,乾净不乾净的,总比渴死强。”
    停了停,他又往院子里头瞅了一眼。
    “大炮兄弟,你那俩孙子孙女,奶粉还够吗?小孩子不比大人,饿一顿就要出事。我家里还有点红薯干,虽说粗了点,磨成粉冲糊糊,凑合著也能餵娃。”
    院子里的军嫂们从各家门口探出头来。
    有人看见那些爬著米虫的糙米,嘴角抽了抽。
    有人看见铁桶里浑浊的黄泥水,眼眶红了。
    沈骨梁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院子正中磨刀的陈大炮身上。
    陈大炮没抬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又拉回来。
    钢口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刺得人牙根发酸。
    沈骨梁的笑容更深了。
    “大炮,要不要我让人把米搬进去?”
    磨刀声停了。
    陈大炮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沈骨梁,越过那些发霉的米袋,越过黄泥水桶,落在板车最后面那个泥瓦匠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被细铜线勒出来的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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