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三十七年的帐,今天清了

    陈大炮看向鱼箱上搁著的黑铁匣。
    三斤重。油布裹著,铜丝缠得紧。
    曲易一瘸一拐凑过来,满脸液压油还没擦乾净,眼睛盯著老莫的空手。
    “黄金呢?”
    老莫闭著眼,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
    “海底。”
    曲易愣住了。
    “他娘的,四十多斤金子,你搁底下了?”
    老莫抬眼看他。
    “金子跑不了。”
    他用下巴朝铁匣方向努了一下。
    “那个跑得了。”
    曲易张著嘴,半天没接上话。
    陈大炮走到鱼箱前,伸手把铁匣端起来。
    入手轻,但压手。
    他没急著开。
    回头看了老莫一眼。
    “钱以后捞。人的冤,今天洗。”
    老莫没说话,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
    陈大炮从怀里掏出林玉莲给的空帐本。
    封皮內侧贴著一张小纸条,林玉莲的字,写得规矩。
    “出水物先编號。先记人,再记物。证物离手,必须留名。”
    陈大炮嘟囔了一句。
    “人没上船,手伸得比锚链还长。”
    曲易在旁边咧嘴。
    “回去你少记一根铜丝,她真能给你算到晚上。”
    陈大炮瞪他一眼。
    “把你脸上那层油先擦了。別把证物熏了味。”
    他翻开第一页,摸出铅笔。
    笔尖顿了一下。
    落字。
    “铁匣一只。人活著。”
    字歪,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铅芯差点断。
    他把帐本合上,夹在腋下。
    然后抽出杀猪刀。
    刀背朝下,对著铜丝最粗的那道绞结砸了下去。
    铜丝崩断,弹飞出去,叮的一声弹在舱壁上。
    他换刀尖,顺著油布缝一挑。
    油布翻开。
    铁匣通体漆黑,漆面斑驳,有指甲盖大小的锈花。
    锁扣上刻著极浅的纹路。
    两条鱼。尾巴交叉。
    陈大炮从贴身衣袋里摸出双鱼扣。
    黄铜片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双鱼扣按上去。
    鱼尾对鱼尾。
    咔。
    锁扣弹开了。
    甲板上没人出声。
    风从舷边灌进来,吹得马灯摇了两下。
    陈大炮抬起铁匣盖。
    最上面是一层油纸。
    他掀开油纸,露出一本牛皮封面的薄册子。
    封面上三个字,毛笔写的,笔锋瘦削。
    《转运簿》。
    陈大炮认得这个字体。
    林怀秋的瘦金体。
    和上海老宅墙壁上刮出来的诗词,一模一样。
    他把帐册轻轻搁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铁匣。
    第二层,也是油纸裹著。
    一份名单。
    竖排。毛笔。
    姓名。代號。联络暗语。负责区域。
    三十七个名字。
    最上方盖著红印。
    四个字。
    沪尾特支。
    陈大炮的手指停在印章上摸了摸。红泥已经褪成暗褐色,但刻痕清晰。
    他把名单放回铁匣里,拿起《转运簿》。
    翻开第一页。
    蝇头小楷。
    1947年3月12日。黄金四十七两。经林怀秋手,转“双鱼號”,接收方:闽北纵队后勤处。
    骑缝章。
    林怀秋籤押。
    第二页。
    1947年5月。药品三箱。无线电零件二十套。
    第三页。
    1948年1月。黄金一百二十两。由资华號转运,目的地……
    一页一页。
    每笔都有去向。
    每笔都有籤押。
    每页都有骑缝章。
    陈大炮翻到最后一页。
    手停了。
    最后一笔经办人栏里,有个名字。
    被红笔圈了三圈。
    旁边有极细的批註,笔跡仍然是林怀秋的。
    “此人已叛。”
    那个名字。
    严鹤年。
    陈大炮盯著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孟庆海供词里有这个名字。
    老张临死前写的口供里有。
    宋明远讲的上海血夜里有。
    南麂岛缴获的电报落款有。
    温州码头的修船厂铁盒里有。
    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现在,林怀秋用自己的笔,从三十七年前的海底,亲手把这个人钉死了。
    陈大炮合上帐册。
    他把油纸重新裹好,和名单一起塞回铁匣,铁匣揣进贴身衣服里。
    然后抓起短波话筒。
    “王长海。”
    杂音里钻出回应。
    “收到。”
    “东西拿到了。”
    “……確认?”
    “地下党名单。转运簿。林怀秋亲笔籤押。叛徒名字。”
    电台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
    王长海的声音再传出来时,嗓子发哑。
    “老陈。替我……给林老爷子敬个礼。”
    陈大炮看著黑沉沉的海面。
    “回去你自己敬。”
    他顿了一下。
    “先把那条洋船盯死。黄金还在底下。谁都別想动。”
    “收到。潜龙號保持跟踪。”
    陈大炮放下话筒。
    他从鱼箱里掏出半块虎头鱼饼,掰成三块,扔给甲板上躺著的三个人。
    “吃。”
    老莫接住,没急著下口。
    蚂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大龙手指抖得厉害,连鱼饼都捏不稳。
    陈大炮走过去,蹲下来,把鱼饼塞进大龙嘴里。
    “嚼。別给老子噎死。”
    大龙嚼了两下,咽了。
    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金子……”
    “跑不了。”陈大炮拍他肩膀。“你把命带回来了。够本。”
    张乔忽然从后甲板抬起头。
    独眼闭著,两只耳朵竖得像兔子。
    “导轨声又响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雾里。
    远处,doso號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
    雾气裹著,像一只蹲著的铁兽,正在慢慢睁眼。
    张乔又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小吊架在动。他们修好了备用设备。”
    骆瘸子从驾驶舱探出头。
    “老陈,回不回?”
    陈大炮把杀猪刀插回腰后。
    “回。”
    曲易急了。
    “这就走?底下还压著几十斤黄金!”
    陈大炮拍了拍胸口鼓起来的那一块。
    “人证物证在怀里。先送回去。”
    他看向海面。
    “金子压了三十七年,再多压一晚上,跑不了。”
    老莫撑著鱼箱坐起来,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又往外渗。
    “doso號会追。”
    陈大炮转头看他。
    “追来正好。”
    他摸了摸贴身的铁匣轮廓。
    “省得老子跑第二趟。”
    骆瘸子打舵。丰收號调头。
    铁壳在浪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对准南麂岛方向。
    柴油机轰鸣起来。
    李伟肿著左臂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
    “全速?”
    “全速。”
    丰收號甩开船尾的浪花,朝暮色里扎进去。
    雾里,doso號的灯越来越亮。
    张乔贴著甲板,耳朵对著身后的海面。
    三十秒后,他压低嗓子。
    “螺旋桨转速在涨。”
    他停了一下。
    “他们追上来了。”
    陈大炮站在船尾,面朝追兵方向。
    风把他半边衣襟吹开,露出揣著铁匣的胸膛。
    “让他追。”
    他把铅笔夹进帐本里,帐本塞回怀里。
    “帐在老子身上。他追得越急,死得越快。”
    老莫从鱼箱旁撑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船尾。
    他举起望远镜,对准雾里追来的灯光。
    镜头里,doso號船头栏杆边,断指先生站在风里。
    左手搭著栏杆。
    无名指缺了半截。
    老莫放下望远镜。
    “断指那条狗,站在船头。”
    陈大炮没回头。
    “好。”
    “让他看清楚。老子是往哪个方向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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