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潜龙號开灯,洋船给老子后退

    丰收號船尾的浪花翻成白线。
    柴油机喘得跟拉磨的驴一样,整条船都在抖。
    骆瘸子箍著舵轮,断了的烟杆叼在嘴里,牙缝咬出吱吱声。
    张乔趴在后甲板铁皮上,半张脸贴死。
    “转速还在涨。”
    他停了两秒,耳朵往下压了压。
    “放小艇了。吊架声。钢缆过滑轮,两组。”
    曲易扒著船尾栏杆往后看。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doso號的灯在远处晃。
    “放艇?这帮洋狗想干嘛?靠帮?”
    老莫靠在船尾死角没动。
    左臂缠著从潜水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血渗出来把布条洇成暗红色。
    他举著望远镜,独眼对准镜筒。
    “小艇入水了。两艘。快艇。正在加速。”
    他放下望远镜。
    “切航线的打法。一前一后夹。”
    短波电台忽然响了。
    不是王长海的频率。
    公共频道。英文夹著中文,腔调怪。
    “丰收號。你方刚才的违规操作,损坏了我方合法商业作业设备。立即停船,接受海事检查。”
    曲易骂出声。
    “海事你个鸟!谁家海事半夜追船?你们那条破铁壳上掛的是海事旗还是海盗旗?”
    陈大炮走到电台前,把话筒拿起来。
    频道还在响。
    对面换了个人。
    中文很標准,尾音带著一丝沿海口音。每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
    “陈大炮。”
    甲板上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那个声音继续。
    “东西在你身上。你一条二十三米的破铁壳,跑不过八百吨。”
    他停了一下。
    “把匣子交出来,我送你安全回港。”
    船上没人接话。
    对面笑了一声。
    “你能保住一条船?你保不住林家。”
    风从舷边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陈大炮站著没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捏著话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铁匣的稜角顶著贴身衣服,硬邦邦的。
    三十七年前林怀秋的笔跡,就压在他心口上。
    陈大炮按下通话键。
    他没用普通话。温州方言,又粗又糙,跟砂纸搓铁皮一个声。
    “老子打鱼的,听不懂你这个洋腔调。你那条大船嚇掉老子的锚,锚值三百块,你还没赔呢。”
    对面顿了两秒。
    断指先生的声音重新压上来。没了客套。
    “陈大炮,你在替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扛帐。严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停了一拍。
    “林家的人,迟早要把欠的还回来。”
    甲板上几个人都看向陈大炮。
    老莫放下望远镜。
    蚂蟥坐在甲板上,烧伤那半边脸绷著。
    大龙躺在鱼箱旁边,断腿处的绑带散了,但眼睛睁著,盯著陈大炮的背影。
    陈大炮的手指在话筒上捏了一下。
    他按下通话键。
    “回去告诉严老狗。”
    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怀秋当年的帐,白纸黑字,老子替他翻了。他那条转运簿,一笔一笔,谁经手,谁叛变,他亲手画的圈圈。”
    他顿了一下。
    “你让严老狗洗乾净脖子等著。”
    对面的频道沉默了五秒。
    断指先生没有再回话。
    陈大炮把公共频道关了。
    换短波。拧到约定频率。
    “老王。鱼篓上岸前,野狗咬尾巴。”
    电台杂音里,王长海的声音钻出来。
    “收到。等我信號。”
    陈大炮放下话筒。
    张乔还趴在甲板上。
    “快艇近了。一千二百米。”
    他耳朵贴得更紧。
    “还在加速。”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回头喊。
    “老陈!我这船跑不过快艇!”
    “不用跑。”
    陈大炮走到船尾,面朝追兵方向站住。
    风把他衣襟吹开,铁匣的轮廓在胸口鼓著。
    他数秒。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雾里什么都没变。doso號的灯在远处,快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
    曲易急得嗓子都劈了。
    “老班长!”
    陈大炮没回头。
    “闭嘴。数到十。”
    曲易把嘴闭上了。
    一。
    二。
    三。
    四。
    数到第七下,左舷方向亮了。
    一排探照灯同时亮起。
    白光压过雾气,把海面照出一条亮路。
    灰色舰身从雾后压出来,水线长,吃水深,舰桥上的雷达天线转著。
    潜龙號。
    舰炮的炮管转了一个角度。
    对准doso號的方向。
    国际vhf频道里,王长海的声音响起来。英文,每个字標准得像军校教材。
    “foreign ply.”
    英文广播完,中文跟上。
    “外国籍船只注意。你方正在压迫中国民用渔船航线。立即降低航速,停止一切靠近行为。本舰奉命执行海域管控任务。”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海面,扫过丰收號船尾,扫到远处doso號的舰桥上。
    快艇的马达声变了。
    张乔从甲板上抬起半个脑袋。
    “快艇减速了。在掉头。”
    老莫举起望远镜看doso號。
    “主船在减速。舵角在变。”
    他调了一下焦距。
    “断指站在船头栏杆边。拿著对讲机。没动。”
    他停了一下。“脸朝咱们这边。”
    陈大炮从鱼箱旁边捞起那个破扩音器。喇叭口磕掉了一块,铁皮上沾著鱼鳞。
    他举起来,对准doso號的方向。
    “喂!”
    声音劈了,破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啸叫。
    “跑慢点!別又把你家破吊架嚇掉海里!”
    曲易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瘸腿伸直了,笑出声。
    “下回出海,带个会看航线的。別拿洋文当狗牌,老子这破船都比你机灵。”
    陈大炮放下扩音器。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咬著断烟杆,肩膀都在抖。
    也不知是笑的,还是刚才憋得太狠。
    doso號的灯开始远了。
    灰色的船体在雾里慢慢变成一个轮廓,再变成一团影子。
    快艇的马达声也弱下去。
    张乔没有从甲板上起来。
    他的耳朵还贴著铁皮。
    十秒。二十秒。doso號的螺旋桨声稳定地远去。
    三十秒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有一个声音不对。”
    陈大炮转头看他。
    “什么声音?”
    张乔闭上独眼,两只耳朵对著海面。
    “很小。很轻。像……手摇桨。木桨。桨叶入水的声音。”
    他听了五秒。
    “方向跟doso號不一样。往南偏东。”
    他抬起脸。
    “有东西离开主船了。无灯。无机器。人力划的。”
    甲板上安静下来。
    陈大炮往南偏东方向看了一眼。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铅笔,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南偏东。无灯小艇。人力桨。”
    写完,合上帐本。
    他走到短波电台前,按下话筒。
    “老王。大狗跑了。但丟了条小崽子在水里。南偏东,无灯,手摇桨。”
    王长海的声音传过来。
    “追不追?”
    陈大炮看了一眼甲板上东倒西歪的人。
    老莫左臂在渗血。大龙躺著没力气动。
    蚂蟥的脸皮刮破了。
    李伟的左臂肿成了馒头。
    曲易瘸腿上沾满液压油。
    “不追。”
    他把话筒放回去。
    “先把人和帐送回去。小崽子跑不远。”
    他拍了拍胸口鼓起来的那块。
    铁匣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严老狗想要这个,就让他自己来拿。”
    丰收號的柴油机还在喘。
    探照灯的光从潜龙號方向照过来,把甲板照得发白。
    陈大炮走回船头,背对所有人站著。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帐本。
    第一页写著四个字。
    人活著。
    他抬头,南麂岛的方向,雾底下隱隱有一条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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