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这些玩意儿太难缠了。”
冰幽的声音在水底迴荡,带著罕见的焦灼。
他是万蛊之王,血脉中流淌著足以让万虫俯首的威压。
可这威压对蚀螟……只能暂时压製片刻。
片刻之后,那些被压制的蚀螟便会再次甦醒,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饥渴,像是被他的挑衅激怒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黑压压一片,遮住了水中本就稀薄的珠光。
冰幽龙身如电,在虫群中左衝右突。
每一次摆尾都能扫开一片黑潮,可那片黑潮退开之后,又会有更多的蚀螟从黑暗中涌出,填补同伴留下的空缺。
无穷无尽。
杀不胜杀。
“真是烦人。”
司星悬伏在冰幽的背上,声音里带著一丝倦意。
他抬起手,將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咬破。
一滴血珠从指腹渗出,落入幽暗的湖水之中。
那滴血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落水的瞬间,方圆数丈之內的蚀螟……忽然像被施了定身术。
那些翻涌的黑潮在同一瞬间,凝固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一滴血,毒倒了整片虫群。
“走!”
冰幽没有丝毫犹豫,龙身绷紧,如离弦之箭,朝前方那一点微弱的亮光猛衝过去。
蚀螟只是被毒倒,不是被毒死。
他的感知不会出错——那些虫群的生机还在,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等药效过去,它们会再次甦醒,而且会比之前更加暴躁。
片刻不敢耽误。
冰幽將速度提到了极致,龙身在水底划出一道冰蓝色的残影。
身后的虫群开始动了。
先是边缘的几只蚀螟轻轻震了震翅膀,然后是整片虫群的復甦。
它们从沉睡中醒来,如同一片黑色的浪潮,朝他们逃遁的方向猛扑过来。
“快!”
司星悬咬牙催促。
冰幽感觉到了身后那片黑潮的逼近,龙尾猛地一甩,身形骤然加速。
前方那道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是……一盏灯。
一盏幽蓝色的琉璃灯,掛在一座神庙建筑的檐下。
灯下的石阶上乾乾净净,没有一只蚀螟。
“光。”
“莫非这些虫子怕光?”
冰幽带著司星悬一头扎进灯光的笼罩范围,身后的黑潮在光圈边缘猛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些蚀螟在光圈外聚集,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司星悬伏在冰幽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折月,你的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冰幽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
“一直这么毒。”司星悬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只是平时捨不得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指尖,眉心微微蹙起。
“这些虫子……连我的血都毒不死。”
他的血,是天下至毒。
寻常的毒虫沾上一滴,当场毙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这些蚀螟……只是晕了一阵,便又生龙活虎地追了上来。
“它们当真有天敌吗?”
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向光圈外那片翻涌的黑潮。
冰幽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將身子盘得更紧了些,將司星悬护在中间,竖瞳死死盯著光圈外那片蠢蠢欲动的黑暗。
琉璃天秘境,不止一处险境。
“救命啊。”
柳逢春被困在了一片毒瘴林中,雾气里藏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毒蜂,蛰一口便让人浑身麻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出不去了?”
有的医师陷入了一座迷宫般的药圃,阵法运转,四方药香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辨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有人在药池中溺了水,有人误触了上古封印,被一道雷劈得焦头烂额,狼狈地从碎石堆中爬起来时,头髮还冒著烟。
“这琉璃天秘境,真的是机遇和挑战並存的地方。”
九洲各地的医师们,在这一方秘境之中,各自寻找著机缘,也各自面对著劫难。
“外面太可怕了。”
有人退缩了,躲进一处废弃的石屋里,关紧门窗,点起灯火,再也不敢往外踏出一步。
“哈哈哈,我成了!”
柳逢春鋌而走险,被毒蜂蛰得遍体鳞伤,却咬著牙將蜂巢整个摘了下来,塞进药箱,笑得像个疯子。
“终於走出来了。”
有人被药阵困了整整一夜,终於在黎明时分找到了阵眼的破绽,破阵而出时,浑身已被药香醃透了,连呼吸都是一股子清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劫要渡。
可所有人心中最想要得到的是药神的传承。
“听说这琉璃天內有著数代药神的传承。”
一座石屋里,几个筋疲力尽的医师围坐在一盏微弱的油灯下,低声交谈。
“但唯独初代药神的传承,始终没有人得到过。”
“那位初代药神……真的存在吗?”
“谁知道呢。早就是故纸堆里的记载了,几千年都没人见过,说不定只是后人编出来骗人的。”
“可若是假的……那些上古阵法、那些禁制,又是谁设下的?”
没有人回答。
沉默了片刻,有人嘆了口气。
“管他真的假的,咱们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初代药神的东西,那可不是咱们能肖想的。”
“先保住性命再说。”
“也是。”
几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石屋外,夜色正浓。
窗外的沙沙声像潮水拍岸,一起一伏,绵绵不绝。
九方知闔著眼,却没有真正睡去。
他听著那声音,分辨著蚀螟的动向。
始终在那片蓝光之外徘徊,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守著笼门不敢越界。
身侧传来极轻的翻身声。
被褥窸窣,枕上的草木清香浮动了一下。
九方知睁开眼,偏过头。
棠溪雪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面朝著他。
被子被蹭到了下巴底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敞开的衣领。
她的唇微微张著,呼吸绵长而温热,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梦里。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是握著,只是搭著。
指尖微凉,触感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无知无觉地覆在他青筋隱现的手背上。
九方知没有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手背上的那一点凉意,像是被他的体温煨暖了,渐渐变得温热起来。
他垂眸看著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泛著淡淡的粉。
她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她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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