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知想起她在神药谷养病的那几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药庐的窗边。
手里捧著一卷医书,阳光从窗欞漏进来,將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纱幔中。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书看累了便趴在案上睡过去,头髮散了一桌。
他走过去,替她將碎发別到耳后,替她披上一件外袍。
那时候他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等著他炼丹回来,给她带新做的机关小玩意儿,他推开门时抬起头朝他笑一笑。
后来她离开了。
仿佛永远不会再回来。
九方知缓缓闔上眼,將胸腔里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无声地吐出来。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动,只是任由那只小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仿佛有电流,渗进他的脉搏和他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忽然动了。
棠溪雪翻了个身,整条手臂搭了过来,横在他的胸口。
她的脸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九方知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师妹……”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
她沉沉睡了过去,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咚咚——”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胸腔都在微微发震。
他知道自己应该將她轻轻推开,將那条手臂放回被子里,起身坐到窗边去。
他应该守礼,克己,记得自己是师兄、是奉师尊遗命护她周全的人。
可他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是不想动。
他贪恋这一刻。
贪恋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以及她下意识间对他毫无防备的依赖。
他垂下眼帘,看著窝在自己肩窝里的那张小脸。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什么梦。
她的唇动了动,轻轻地喃喃了一句:
“师兄。”
九方知闭了闭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身来。
他没有將那条手臂放回去,而是將自己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轻轻拢住了她的肩。
那力道极轻极缓,轻到像是在抱一团薄雾。
她的身子微微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到了暖处的猫。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
软得像被人攥了一把,疼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將下頜抵在她的发顶,闔上眼。
抱著他的小师妹,宛如抱著这世间最后一点光。
翌日。
棠溪雪醒来时,入目是一片玄色。
衣料,胸膛,还有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搭在自己腰间。
她愣了一瞬。
然后意识回笼。
她的脸刷地红了。
她没有动。
“我——我这是把师兄也给睡了?”
师兄还睡著,呼吸轻而绵长手臂环在她腰间,將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清冽的草木香里。
她试著往后挪了半寸,那只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像是怕她跑掉。
“……”
她抬起头。
九方知那张清雋如玉的面容近在咫尺,眉峰微蹙,睫羽低垂,唇微微抿著,当真是秀色可餐。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將那层平日的清冷与疏离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柔和。
他很好看!堪称是绝色!
棠溪雪早就知道。
可此刻被这样近的距离一衬,那好看便有了攻击性,让人心口发烫。
她连忙低下头,將脸埋进被子里。
“师兄长得太妖孽了!简直是诱人犯错。”
然后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师兄。”
没有反应。
她又戳了戳。
“师兄,天亮了。”
九方知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从迷茫到清明不过一瞬。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怀里的人。
他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他鬆开,动作极快地坐起身来,背对著她,拿起枕边的面具戴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抱歉……为兄失礼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棠溪雪趴在床上,看著他那双红透的耳朵,唇角微微翘起。
“师兄。”
“……嗯。”
“你昨晚,是不是抱了我一夜?”
九方知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晨光涌进来,將一室幽蓝冲淡成一片温润的暖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於恢復了沉稳。
“小师妹,该起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轻轻地带过了那个话题。
小师妹的问题,他没法回答。
甚至,他此刻都不敢转身看她,只能先看著外面冷静冷静。
“哦,好吧!”
棠溪雪倒也没有难为他,坐起身来,拢了拢微乱的衣襟,將被子叠好,踩上冰凉的青石地面。
昨夜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两人洗漱完毕,推门而出。
老婆婆已经在院中忙碌了。
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目光在九方知那张银色的面具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棠溪雪脸上,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小夫妻就是好啊,起得早,精神也好。这小伙子还挺守男德的,这张好看的脸,莫非是只想给小妻子看?”
棠溪雪面色如常,弯起眼睛叫了一声:“婆婆”。
九方知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可他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与此同时。
琉璃天之外,神药谷的考场。
一夜过去了。
坪台上的琉璃灯还亮著,灯下的那些人,还没有散。
棠溪夜端坐於帘幕之后,面前那捲摺子依旧摊开著,一个字都没有批。
沈错端著一盏新沏的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將茶盏放在案上。
“陛下,天亮了。您一夜未眠,要不要……”
“不必。”
棠溪夜的声音清冷如常,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不曾移开分毫。
鹤璃尘站在一株古松下,月白衣袍被晨露打湿了一片。
松筠捧著一件披风,终於还是走上前去。
“大人,您一夜没合眼了。披上吧,晨起风凉。”
鹤璃尘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扇门。
谢烬莲倚在轮椅背上,膝上的薄毯滑落了一角。
温颂弯下腰,將薄毯重新掖好。
他看了一眼君上的侧脸,没有说话。
君上昨夜也没有睡。
空桑羽从那株最高的松树上跳了下来,怀里抱著白棠,银蓝色的长髮被晨露浸得微湿。
他站在坪台边缘,望著那扇秘境之门,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喵。”
白棠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我知道。”
他说,声音有些哑。
“她一定会出来的。”
云薄衍坐在高楼屋顶之上,指尖搭在剑柄上,一夜未松。
他的衣袍上沾著夜露,银髮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阿嫂。”
北辰霽的眼睛闭著,可心神却始终牵掛著秘境之中的那个人。
“小雪儿,別怕,小皇叔永远是你的后盾。”
圣非明则在轻轻捻著菩提佛珠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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