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风之泪

    “朋友？”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万籟俱寂的山林里却盪开一圈清晰的回音。
    “朋友？”
    他又喊了一声。
    前方那道孤零零的身影毫无反应。
    她依旧在走。
    双脚深深陷进冰冷的泥泞里，拔出，再陷进去，发出“扑哧、扑哧”的黏腻声响。
    一步，一步，像是上紧了发条的玩偶，不知疲倦，没有目標。
    江猛龙和李队对视一眼，將那辆臃肿的自行车轻轻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两人將头灯的光束匯聚到一处，死死锁定在那人的身上。
    光线更亮了。
    更多的细节暴露在四人眼前。
    她的背，白得瘮人。
    一头长髮被污泥和冰霜黏合成一綹一綹的硬块，凝固在头皮上。
    山风吹过，那些发綹纹丝不动，坚硬得如同某种角质的头盔。
    两条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即便是身体在笨拙地前进，那两条手臂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然摆动。
    但仔细一看，她的右手，却是攥著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
    一部手机。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
    江猛龙和李队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一左一右，朝著那道诡异的身影快步冲了上去。
    韩爷搀扶著慕青，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著。
    “朋友？你还好吗？”
    “朋友！”
    喊声在靠近。
    脚步声在靠近。
    那女人的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下。
    就在江猛龙和李队即將绕到那人身前的瞬间，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那人也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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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任何徵兆。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摔进了湿冷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泥土。
    韩爷和慕青也跟了上来，看到那张仰面倒在泥地里的脸，脸色沉得像水。
    韩爷蹲下身，伸出两根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指，探向女生的鼻下。
    一秒。
    两秒。
    韩爷的手指猛地一抖，收了回来。
    他对著眾人，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却依然让每个人的心臟，都往下狠狠一坠。
    在这种环境下，不穿上衣，赤脚行走，活下来才是奇蹟。
    “是失温后典型的反常脱衣现象。”
    韩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严重失温到最后阶段，人体末梢神经麻痹，大脑会接收到错误的『炎热』信號，促使失温者脱掉衣服，加速死亡。”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拨开女生脚踝上沾满的泥渍。
    皮肤呈现出一种缺氧后的紫黑，表面布满了可怖的冻疮，脚趾甲的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污泥与碎叶。
    “只不过……”韩爷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她的脚冻成这样，脚底的磨损程度也说明，她一定是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
    “可她的生命体徵，按理说应该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具尸体，怎么可能自己走路？”
    李队的声音带著一股寒意：“幻觉？”
    “大概率是。”韩爷没有否认，“就像我们之前遇到的那样。”
    “是『它』的手笔。”江猛龙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些人，恐怕是违反了什么规则，被『它』惩罚了。”
    他蹲下身，头灯的光束贴得更近，仔细端详著那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的表情……和咱们在大爷海发现的那些遗体，很像。”
    她的脸上，凝固著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可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却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没有半点笑意。
    微笑，与空洞。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扭曲地组合在同一张脸上。
    “这是……”李队凑近了些，头灯的光扫过女生的脸颊，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女生的脸颊上，有两道已经凝固的、半透明的痕跡。
    从眼角一直斜向下延伸到下顎，看起来像两条冰冷的泪痕。
    “这是泪？”李队有些不確定。
    韩爷盯著那两道痕跡，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嘆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注意过，前几天风大的时候，外面的石头上都长满了冰刺，像刺蝟一样。”
    “那些冰刺，永远只朝一个方向生长，那就是风吹来的方向。风，是有形状的。”
    “这女娃……恐怕是在流泪的时候，被山风瞬间冻住了眼泪，然后才彻底失去意识的。”
    “风把她的眼泪，刻在了脸上。”
    四人都闭上了嘴。
    山林里只剩下风声，那风声仿佛也带上了呜咽。
    他们为这逝去的年轻生命，默哀了片刻。
    “韩爷，”慕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前面的路，能去大爷海吗？”
    “能。”韩爷点点头，“顺著另一条岔路一直往里走，翻过十几座山，就是了。怎么了？你不会是觉得……她要去大爷海吧？”
    “嗯。”慕青重重地点头。
    “这不就能解释，那九十八具遗体为什么会全部出现在那里了。”
    “或许，他们的情况，和她一样。都是在死后，被它的力量驱使著，走向同一个终点！”
    “所以，地上这些脚印……”江猛龙反问道，“都是她的同伴？”
    韩爷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站起身，绕过地上的尸体，独自朝著前方走了几步。
    昏暗的头灯光束下，前方不远处，一个岔路口的轮廓渐渐清晰。
    韩爷蹲了下来。
    一条路，通往山外，通往人间。
    那条路上，乾乾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另一条路，通往鰲太线的深处，通往死亡之地。
    那条路上，脚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混乱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
    韩爷迈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三人旁边。
    “那些脚印，果然都朝著鰲太的方向去了。”
    李队没有说话。
    他蹲在尸体旁，试图將那部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给扒拉下来。
    她的手指，因为死后的僵硬，攥得如同铁钳一般。
    李队费了极大的力气，一根一根地去掰她的手指。
    “咔。”
    一声轻响，像是掰断了一根乾枯的树枝。
    手机终於从她的手中脱落。
    李队將那部沾满泥污的手机拿在手里，神色凝重。
    “希望，这里面能有一些线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