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召集人前来的空档,江琰也没閒著,让人把这些食物带下去热了热,顺便又指挥尚食局做了些。
半个时辰左右,眾人陆续到来。
除了尚在禁足的赵允谦,过世的七皇子,另外六名年长的皇子都在了。
前些日子,赵允恪被封为禄国公,赐宅开府。
当时除他之外,还有三位皇子得以晋封——五皇子赵允衍晋封楚王,四皇子赵允昭晋封燕王,三皇子赵允泽则被晋封淮南王。
至於六皇子赵允让,依旧是顺国公。
其余的便是以沈知鹤为首的几名阁老,六部尚书,司农寺的寺卿和两名少卿。
江尚绪进门时一眼看见儿子站在御案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见人到齐,景隆帝朝江琰抬了抬下巴,“江琰,你便把这个叫红薯的新粮食,再给诸卿讲解一番吧。”
眾人一听是新粮种,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江琰转身走到那张摆满盘碟的长桌前,朗声道:
“诸位殿下,各位同僚,请上前一观。”
眾臣凑过去,看见满桌子的吃食,面面相覷。
红薯、红薯粥、烤红薯、红薯干、以及各种点心——一碟碟摆得整整齐齐,顏色鲜亮,香气扑鼻。
“舅舅,这是何物?”赵允衍盯著那盘拔丝红薯,眼中满是疑惑。
江琰道:
“此物名为红薯,乃海蛇號商队从新大陆带回之物。臣这两年一直试种培育,如今颇有成果,特来呈报陛下。”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新大陆?竟在海上发现了新大陆?”
“这东西能吃?”
“江伯爷,您说你在试种?种了多少?收成如何?”
江琰等议论声稍歇,才道:
“诸位不妨先尝尝。尝完了,再说產量。”
景隆帝也道:
“都尝尝,方才朕都已经吃过了。钱喜,分下去。”
钱喜带著几个小內侍,將桌上的吃食分装小碟,一一送到眾臣手中。
几位皇子先接了,太子赵允承面色如常地拿起一块蒸红薯,咬了一口,眉头微挑,又咬了一口。
赵允泽嚼了两下,含混道:“有点甜。”
赵允昭没说话,只是吃东西的速度不慢。
朝臣那边就热闹得多了。
有人吃得连连点头,有人嚼著嚼著面露惊异,也有人皱著眉头咽下去,不知是觉得味道奇怪,还是不愿当眾叫好。
司农寺卿程至简没怎么吃。
他只咬了一口蒸红薯,便放下了,盯著江琰问道:
“江伯爷,您说这东西亩產多少?”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江琰。
“平均三十石上下。”
满殿譁然。
“胡说!”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
眾人循声望去,是董阁老,沈家一党。
“江伯爷出身高贵,自小锦衣玉食,不事农田,可知三十石粮食是什么概念?我朝上等良田,种稻麦轮作,一年两熟也不过五六石!你一个东西,一亩就能顶人家六七年的收成?”
江琰听到这种满是恶意的质疑就来气,丝毫不客气的顶回去。
“董阁老说话当真好笑,本官在即墨之时,每年春耕劝农,夏日巡田,秋日收种,事必躬亲,如何不事农田?至於三四十石粮食是何概念,莫非董阁老年纪大了,脑子也算不明白?本官倒是不用纸笔亦可算得,一石为九十二斤半,三十石便是两千七百七十五斤。董阁老,可明了了?”
董阁老冷笑一声,“征东伯也不必如此眼尖嘴利,亩產两千七百斤的粮食,简直痴人说梦?”
此刻除了景隆帝外,其他眾人也是眉头紧皱,江尚绪亦然。
他虽了解自己的儿子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可亩產三十石这个数字,实在太骇人听闻。
“是否痴人说梦,眼下城外还有几百亩红薯尚未收穫,一看便知。难不成董阁老自己没见识,便觉得不存在?”
景隆帝看他们吵,也不出面制止,反而一脸看戏的表情。
很多时候,他真的很喜欢江琰这样只要自己占理,便浑然不惧的性子。
无论谁懟他,他便敢懟谁。
自己身份够高,毫无心理负担,应是很痛快的!
这时,司农寺卿程至简站了出来。
他是务实的人,不急著否定,只道:
“江伯爷,並非下官不信,只是您说的亩產量实在太过惊人。方才您说,城外还有百亩长在地里?”
江琰道:
“是。我特意选了不同地力的地块试种。上等田產量较高,下等田偏低,但也有十几石。”
“下等田也有十几石?!”程至简惊呼出声。
江琰一脸淡定的点点头,“据那商队讲,他们在新大陆发现此物时,耐旱耐瘠,沙土地、坡地都有种。”
程至简再也坐不住了,他把手里那半块蒸红薯往桌上一搁,三步並作两步走到江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伯爷,可否现在带下官等人前去农田一观?”
江琰被他拽得一个踉蹌,稳住身形道:
“程寺卿,城外確实有。但在城西四十五里,一日路程呢,此刻出发,天黑前怕是到不了。”
“那明日!”程至简双眼放光,“明日一早,您带下官去!”
一直没有出声的沈知鹤也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若属实,確是天大的好事。但凡事须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取信於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琰,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江伯爷年轻有为,做事果决。只是这么大的事,事先竟连户部、司农寺都不曾知会,倒是让臣有些意外。”
江琰听出了弦外之音,却不接茬,只看向景隆帝道:
“沈首辅不愧是首辅,当真和陛下想到一块去了。方才臣也说过,当初担心事情不成,反倒浪费朝廷人力財力,这才打定主意自己私下钻研。
若是不成,便当没有此事,所有损失由臣一力承担。內子也曾问过臣可觉得委屈,臣对她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宋,为了陛下,即便最终失败,无人知晓臣付出过什么,臣亦不觉得委屈。所幸天佑我大宋,真的让臣研究了出来,自然是要第一时间呈报。”
他顿了顿,嘆息一声,“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在事成之日,接连遭受这般质疑,此刻倒让臣不免生出几分委屈了。”
景隆帝听到这话终於没办法再继续看戏了,他看著垂下眼的江琰,不免有些訕訕,忙道:
“好了,都给朕住口!是与不是,过两日隨江卿一起到田里看过便知。若亩產当真能达到三十石,哪怕是十石,江卿都是大功一件。再者,江卿为我大宋之心,向来日月可鑑,岂由得他人肆意揣测!若谁不服,你们也给朕去海外寻几座银矿,寻个这般的新粮种去!”
眾人忙拱手,“陛下息怒。”
景隆帝站起身,来到江琰身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难得的隨意。
“江琰啊,今年的秋猎,朕本来没什么心情办。不如三日后,朕带眾卿,去你那庄子上秋游一番,如何?到时候也让他们这一个个的亲眼瞧瞧,这红薯的亩產到底多少!”
江琰一怔,隨即躬身道:
“臣自然欢迎。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那庄子周围都是农田,庄內並不太大。若是诸位同僚都带著家眷同行,只怕接待不下这么多人。”
景隆帝摆摆手,“这好办。除却隨行禁军,朕只带皇后,朕这几个儿子也带上正妃与嫡长子吧。其余隨行眾卿,朕再钦点一二十人,不带家眷。如此可行?”
江琰应下:“没问题。”
景隆帝点点头,“既然这样,三日后一早,你带路,眾卿同去验证一番便是。”
他顿了顿,看著江琰,又道:
“至於接待之事,便由你江家负责,朕亦会派宫中之人前去商议。这两日你与你夫人辛苦些,提前准备一番。至於此行所有开支,你先垫著,到时候直接去户部找你二叔核销。”
“臣遵旨。”
景隆帝又看了眼眾人,道:
“行了,眾卿都回去准备吧。三日后,卯时正,宫门外集合。”
眾臣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勤政殿外,天光正好。
赵允承、赵允衍兄弟与江琰並肩,三人沿著宫道往外走,身边没什么人。
“舅舅。”赵允承压低了声音。
江琰侧头看他。
赵允承的目光扫过四周,確认无人靠近,才道:
“这两日得派人去加强田地巡逻。您方才把地点说了,只怕有心之人此刻回去便找人查探。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三百亩红薯,若是被人一把火烧了,那便是死无对证。
江琰却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这两日肯定会加强巡逻。不过,若想毁坏,可没那么容易。”
太子看著他。
江琰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玩意,是埋在地里的。一把火烧不了。三百亩地,要一颗一颗挖出来毁掉,得找多少人?动静得多大?”
赵允衍也笑了,“舅舅倒是想得周全。”
江琰道:“不是臣想得周全,是这东西天生就防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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