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江琰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江尚绪正在案前看一封书信,江世贤也在。
他在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道:
“父亲,儿子今日在御前,向陛下进了一言。”
江尚绪放下书信,抬眼看著他。
“何事?”
“两淮盐务,该查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真是大胆。”江尚绪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如今心思越发大了,这种事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就贸然进諫?”
江琰道:
“父亲,盐务一向容易滋生贪腐,更何况是两淮路的盐务。那盐运使就是沈家和吴王的钱袋子,儿子便想著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陛下动手料理他们。”
“料理他们?”江尚绪冷哼一声,“你知不知道,查两淮路盐务,会牵扯多少势力?那其中岂会只有沈家?”
他站起身来,气的一甩袖子,踱了两步。
“你以为沈知鹤会坐以待毙?你以为那些盐商是吃素的?你以为查盐务这件事,將来所有人只会把帐记在谁身上?记在陛下身上?不,他们会记在你江琰身上!
江琰却坚持,“清者自清,若被查到,只能说明並不无辜,又何须管他是哪方势力?”
“清者自清?”江尚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
“可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看不惯那些贪官污吏,为父也看不惯。可你看不惯,就要一刀切下去?你切得完吗?”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俯身看著江琰。
“那些官员,不如你出身好。他们要想在官场上走下去,有时候就得和光同尘、隨波逐流。这不是为他们开脱,是告诉你——这世道生存,本就没那么简单。”
“你以为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是自己的本事?那些所谓的正义之举,早就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甚至陛下。要不是你姓江,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加官进爵?”
江琰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的底气,很大一部分来自江家。若非如此,他可能早就被碾碎了。
“是儿子考虑不周了。”他低声道。
江尚绪直起身,长长地嘆了口气。
“还有,巡盐这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后续官员差遣一事,也脱不开干係了。”
江琰道:
“陛下若是派儿子去,儿子便去好了。”
“你去不了。”江尚绪摇了摇头,“彻查盐务,此行必然凶险。你眼下圣眷正浓,身份又特殊,陛下不会放你出京的。”
他顿了顿。
“可江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江琰眉头一皱。
“你二叔,你三哥,你舅舅——”江尚绪一个一个数过去,“都有可能会被派遣在钦差队伍中。”
江琰的脸色变了。
他確实没有想过这一层。
他只想著如何用巡盐这把刀去割沈家的肉,可谁来做这把刀,不是他能决定的。
皇帝用他的计,却要派江家的人去冒险。
成了,功劳是皇帝的,败了,锅是江家的。
“还有,”他看著江琰,“你说陛下提到六皇子?”
“没错。”
“陛下定是存了歷练他的心思。”江尚绪走到窗前,背对著江琰他俩,负手望著窗外。
“祖父,难道陛下想要扶持六皇子不成?”江世贤问。
江尚绪嘆息一声,“你们且看看这几个皇子,不难猜想。”
二皇子虽有沈家,可资质到底有些平平,如今还在禁足。
三皇子出身低,朝中无甚根基,自己也不求上进,遇事就躲,显然心思不在这上面。
四皇子身份虽高,可自大宋建国以来,杨妃所出之子从不参与夺嫡,这也是几任帝王为何对杨家如此信任的原因。他们只忠君爱国,世代戍守边疆。
五皇子与太子同出一脉,八皇子依附太子,九皇子还在江南,十皇子夭折。
再往下,年纪还都不大。
也就只有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最近做的事倒令人刮目相看些。
江琰心中一动。
江尚绪摆了摆手,疲惫道:“行了,你回去吧。世贤,你先留下。”
江琰看了侄子一眼,拱手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过了好一会儿,江尚绪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原觉得你五叔行事越发沉稳老练,没想到,此番又不知轻重。”
江世贤斟酌了一下,道:
“祖父明鑑,孙儿觉得並非五叔做事考虑不周全,只是正义感太足了些。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五叔何尝不懂,甚至也曾教导过孙儿,他见不得的,是那些饕餮之徒。”
“正义感?”江尚绪冷哼了一声,“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还如此书生意气。若非如此,怎会被陛下利用?”
江世贤却轻笑反问:
“可是祖父,五叔之所以如此深得圣宠,很大一部分原因,不也正是因为这股敢为天下先的书生意气吗?”
江尚绪看向他。
江世贤继续道:“若不生在江家,五叔定是一位一心为民、为国的纯臣,而非谋臣。他做的事,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这一点,陛下心里清楚,太子殿下心里清楚,朝中但凡有些眼力的人,心里都清楚。”
江尚绪沉默了片刻,缓缓嘆了口气。
“行了,不必再为他说话了。”他摆了摆手,“你先去安排些人手吧。不管是谁去巡盐,都要护他们周全。”
江世贤领命:“是,孙儿这就去办。”
两日后,早朝。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江琰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眾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两日,忠正伯向朕进言,说两淮路这两年盐產量连年下降,盐税入库数额却与產量对不上,应当派人去巡一巡。朕听了,甚觉有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江琰站在队伍,面色如常,心中却开始骂娘。
父亲说的果真没错,自己帮他出主意,他却拿自己当枪使。
景隆帝继续道:“只是这巡盐一事,事关重大,朕想听听眾卿的意见。可有人主动请缨?或者,可有人选举荐?”
话音刚落,沈知鹤站出来了。
“陛下,”他拱手道,“臣以为,巡盐一事不宜仓促。两淮盐务关係数路百姓食盐,若贸然派人下去,地方官员人心惶惶,盐商不敢正常经营,反倒影响了盐税的徵收。不如从长计议,细细斟酌。”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沈卿的意思是,不查?”
沈知鹤道:
“臣不是说不查,是说不能急查。盐务牵涉甚广,要查就得查清楚,不仅两淮路,其他地区也应如此,不如制定好周全的路线,一路往南顺著过去。可若是这般,就得调阅歷年帐册、走访各地盐场、询问上下官员,少说也得一年之久。眼下秋粮徵收在即,各部都忙,不如等过了年再说。”
景隆帝却道:
“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此番朕只查两淮路近两年的盐务帐簿,不做深究,自然不会耽搁太久。”
殿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出班。
“陛下,”一个声音响起来,江琰循声望去,是户部郎中郑之谦,林家的人。
“臣以为,既然是忠正伯提出来的,不如就由忠正伯去巡这趟盐。伯爷向来中正不阿,名声在外,身份也合適。”
来了。
江琰心中冷笑一声。
景隆帝看了郑之谦一眼,道:
“此事事关重大,忠正伯虽然能力出眾,但在盐务一事上並未专门经办过。朕看,还是另派人选为好。”
可总有人不依不饶。
“陛下,臣记得忠正伯当年初到即墨,便接触过盐务,还对整飭京东东路盐运司一案中,功劳颇大。若说没经验,怕是不妥。”
景隆帝面色微沉,“如今海外总署公务繁忙,日本那边的回信还没到,江琰离不得京城,换个人选。”
“陛下,”吏部尚书田松岳出列,拱手道,“臣倒是有一个举荐。”
景隆帝看著他,“讲。”
“盐运司本就隶属户部,江侍郎分管盐务,对盐政素有研究。由他去巡盐,名正言顺,最是合適不过。”
景隆帝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户部侍郎管盐务,確实合適。”他顿了顿,“那就江卿带人去吧。”
江尚儒出列,躬身道:
“臣遵旨。”
紧接著,景隆帝又点了几个人。
“监察御史吕荃,你之前不是一直上奏说福建路盐务有问题吗?此番两淮路的盐务,你先去给朕查个清楚吧。”
吕荃面色一变,但还是领了旨。
“翰林院侍讲何修远,你文笔好,跟著去,把所见所闻都记下来,回来写个详尽的摺子。”
何修远出班领旨。
“大理寺少卿韩尚,你也去。若查出什么问题,就地审问,免得来回折腾。”
韩尚出班领旨。
江琰听著这几个名字,吕荃是沈家的人。何修远是林家的,而韩尚,则是陛下自己的亲信。
他这是各方势力都塞进去,互相牵制,谁也別想一手遮天。
点完了文官,景隆帝又道:
“此行千里之遥,少不得要人护卫。武將有谁愿意去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
“陛下,”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来,江琰抬眼看去,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石彪,“末將愿往。”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石彪,你带一千精兵,沿途护卫。”
石彪领旨。
景隆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允让。”
赵允让站出来,“儿臣在。”
“你也跟著去吧。”景隆帝的语气很隨意,“一来歷练歷练,长长见识。二来你皇子身份,也让当地官员知道,朝廷对这次巡盐的重视。”
赵允让垂首道:“儿臣遵旨。”
“诸事听从江侍郎等人的安排。你是去歷练的,多看,多听。”
赵允让应道:“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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