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手指沿著时刻表往下走,越走越慢。
“连长……东线师团前锋和南线重炮联队的匯合点——”
他指著地图上一个红色三角標记。
“就在狼牙口东口外三公里。”
陈从寒盯著那个三角標记看了两秒。
“匯合时间?”
秀才咽了口唾沫。
“后天。凌晨四点。”
帆布挎包里的东西全部摊开了。六张航空地图铺在弹药箱盖子上,蜡封文件被秀才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开,a3大小的横版印刷纸展平,右上角那枚关东军参谋本部的红色方章在手电光下格外扎眼。
所有核心人员围了过来。
大牛把钢盾杵在脚前,歪著脑袋看那张时刻表。老赵蹲在地上,手里还攥著一截铜丝没放。伊万站在外围,消音莫辛纳甘横在胸前,但视线一直落在地图上。苏青把药箱搁在脚边,凑到秀才旁边帮著辨认日文。
“念。”陈从寒把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
秀才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翻译。
“东线——第十四师团先头联队,配属两个装甲中队、独立工兵大队。推进路线:老鸦岭经猎人道至狼牙口。战术顾问……”
他顿了一下。
“克劳斯少佐。”
大牛哼了一声。
秀才继续:“南线——第二十八师团步兵主力,配属独立重炮联队。推进路线:松花江冰道北推,经三岔河口至……”
他手指划到地图上一个位置,停住了。
“至终点站。”
陈从寒的铅笔头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继续。”
“西线——独立混成第七旅团,负责运输封锁及輜重保障。控制牡丹江至敦化公路全线,切断一切外部补给通道。”
秀才把抄报纸放下来,手指在时刻表最底部那行字上划了一道。
“三线匯合点,代號终点站。位置——狼牙口以北十五公里,一处开阔谷地。”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把手里的铜丝往地上一丟,蹲著的身子猛地站直了。
“不对。”
所有人看他。
“鬼子的匯合点不在狼牙口?在北边十五公里?”老赵用脚在雪地上划了一条线,“那他们是要绕过去?”
小泥鰍也凑过来了,棉帽歪著,耳朵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绕过去?那咱埋的三百斤炸药——”
“白埋了。”老赵的脸拉得老长。
陈从寒没接话。他蹲在地图前,铅笔头在“终点站”和“狼牙口”之间来回点了几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弹出推演模型,他扫了一眼数据,把面板压下去。
“绕不过。”
老赵扭头。“啥?”
“克劳斯不会让大部队绕过狼牙口。”
陈从寒站起来,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他的战术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已知威胁必须清除。狼牙口有爆破网,有反装甲火力,有狼群预警圈。他要是放著这些不管,让师团主力从侧翼绕过去,万一我们从背后捅一刀,整条补给线就断了。”
伊万在外围开口了,声音不大。
“克劳斯是德国人。德国人不留后患。”
陈从寒点了下头。
“终点站是最终合围点,但前提是东线先头联队必须先拿下狼牙口,打通这条通道。克劳斯不清掉我们,后面的大部队不敢过。”
老赵的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皱著眉。
“那南线呢?重炮联队要是到了射程——”
“这就是问题。”
陈从寒把铅笔头別回耳朵上,转向苏青。
“算一下。南线重炮联队从松花江冰道北推,按时刻表上的行军速度,到达狼牙口的有效射程需要多久?”
苏青已经在心里算过了。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一五〇重炮的最大射程十一公里。按他们的推进节点,三天后炮口能够得著狼牙口谷道。”
陈从寒又看秀才。
“东线呢?克劳斯的装甲先锋现在什么状態?”
秀才翻了翻笔记本。
“根据伊万的观察,克劳斯在谷外三公里建了临时营地。工兵在修復被毁的装甲车,步兵在重新编组。按他的风格……”
“二十四小时。”伊万接过话头,“他最快二十四小时內第二次进谷。”
陈从寒在弹药箱盖子上用铅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左端写“现在”。
往右十二厘米的位置画了一道竖线,標註“24h——克劳斯二次进谷”。
再往右三十六厘米,第二道竖线,“72h——南线重炮到位”。
他用铅笔头在两道竖线之间的空白处重重敲了两下。
“窗口在这里。”
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啥意思?”
“南线重炮到位之前,我们必须在狼牙口把东线先头联队吃掉。”
陈从寒的手指点在第一道竖线上。
“一旦重炮进入射程,一五〇的炮弹落进谷道,我们的爆破网络要么被提前引爆,要么被炸烂。到时候三百斤c4真就白埋了。”
老赵的脸又绷起来了。“那就是说,后天之前得打完?”
“后天黎明之前。”
安静了几秒。
风从谷口方向灌过来,把地图边角吹得翻卷。大牛伸出钢指压住。
小泥鰍蹲在后面,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冒出一句:“那克劳斯明天就要进来,咱后天黎明打……中间这一天干嘛?”
“拖他。”
陈从寒从帆布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那份蜡封文件的附页。上面印著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时间。
“这是什么?”秀才凑过来。
“无线电换频时间表。”
秀才的眼睛亮了。
陈从寒把那张表推到他面前。
“克劳斯和后方参谋室的通讯,每四小时换一次频率。换频间隙有三到五分钟的空窗——旧频段已经关闭,新频段还没完全同步。”
秀才已经在飞快地对照自己笔记本上记录的日军通讯规律了。
“连长,你要我在换频间隙……”
“发一封电报。冒充克劳斯。”
秀才的铅笔停了。
“內容:前沿侦察发现敌方新增布防,建议延长侦察期两天,待排雷完毕后再行推进。”
大牛第一个提出疑问。
“鬼子要是不信呢?”
陈从寒把那份克劳斯之前发给参谋室的战术建议电文翻出来——秀才之前抄录的那份。
“看这个。克劳斯三天前还在建议逐米排雷式推进。昨天他確实撤回了先头部队。今天他的营地还在整备,没有动。”
他把两份电文並排放在一起。
“参谋室对克劳斯的印象是什么?谨慎。极度谨慎。一个谨慎的人突然要求多两天时间,合不合理?”
大牛想了想,钢指在盾面上敲了一下。“合理。”
“而且。”陈从寒补了一句,“航空支援没了。参谋室现在联繫不上前沿机场的中佐,六架轰炸机的状態未知。在这种情况下,前线指挥官要求延缓推进,上面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秀才已经在对照换频表计算时间了。
“下一个换频窗口……四个半小时后。凌晨八点二十分。”
“来得及。”陈从寒站起来,“用克劳斯的发报习惯。他喜欢用短句,不用敬语,数据精確到个位数。你模仿得了?”
秀才翻出之前截获的克劳斯电文,看了两遍。
“能。”
伊万这时候从外围走过来,把望远镜递给陈从寒。
“刚才又去东口看了一圈。克劳斯的营地周围新增了四个火堆点位,间距均匀,覆盖三百六十度。”
陈从寒接过望远镜没看,等他说完。
“还有一部红外探测仪架在营地北侧高点。扫描频率大约每十二秒一圈。”
老赵骂了一句。“这瘸子学精了。上回被狼群摸了防化车,这回把自己围成铁桶。”
“他在为第二次进谷做准备。”陈从寒把望远镜塞回怀里,“但如果参谋室批准了延长侦察期的请求,他就算准备好了也得等命令。”
“万一他不等呢?”小泥鰍插了一句,“万一这德国瘸子自己拿主意?”
陈从寒看了他一眼。
“克劳斯是战术顾问,不是指挥官。日军的指挥权在联队长手里。联队长收到参谋室的延期批覆,不会让克劳斯提前动。”
小泥鰍把嘴闭上了。
陈从寒从弹药箱盖子上撕下一块纸板,用铅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在场每个人看了一圈。
纸板上写著:
**后天黎明。**
“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最后备战。”
他开始分配任务,语速很快,没有停顿。
“老赵——三段起爆线路全部校准一遍。重点检查第三段主线,克劳斯的工兵还在地下挖,確认他们没摸到真线。”
老赵点头,蹲下去捡起地上那截铜丝。
“大牛——铁野猪射击平台加固。座圈齿轮磨损的问题,想办法垫一层铜皮。穿甲弹剩七发,一发都不能浪费。”
大牛拍了一下钢盾。“明白。”
“苏青——安全线后方挖半地下医疗掩体。顶部覆土至少半米,能扛住迫击炮弹片。”
苏青已经在心里规划位置了,点了下头。
“小泥鰍。”
小泥鰍缩了缩脖子。
“再下去一趟。”
“……我就知道。”
“確认暗线撤退路径全程通畅。上次你说有个塌腰处,能不能过人?”
“侧著身子能过。但背著伤员——”
“那就扩。带两个人,带镐头。”
小泥鰍把棉帽往下拽了拽,没再废话。
陈从寒最后看向秀才。
“八点二十分,发那封电报。发完立刻关机换位置。”
秀才把换频表折好塞进胸口。“收到。”
人散了。
陈从寒独自蹲在弹药箱前,把那张“凛冬终极”时刻表又看了一遍。铅笔头在“终点站”三个字上面转了两圈。
六万人。三个方向。五天压成三天,三天再压成两天。
航空支援废了,但重炮还在路上。
他把时刻表折起来,塞进內袋。
二愣子从医疗点那边走过来,三条腿踩在硬雪上,碳粉滤罩歪著,鼻孔边缘又渗出一丝暗红。它趴在陈从寒脚边,喉咙里发出极低的震动。
陈从寒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后脖子。手指碰到滤罩绑带时,感觉到布料是湿的。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著稀薄的血。
苏青的声音从三米外传过来。
“它的鼻腔黏膜在退化。止血剂的效果越来越短。”
陈从寒没回头。
“还能撑多久?”
苏青沉默了两秒。
“如果不再接触芬里尔信息素——两周。如果再接触一次……”
她没说完。
陈从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后天打完,带它回去。”
他往二號观察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秀才从通讯位那边跑过来,手里攥著耳机,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连长,克劳斯刚发了一条短波。”
“给谁?”
“不是给参谋室。是给……南线。”
陈从寒转过身。
秀才喘了口气,把抄报纸举起来。
“他在催南线重炮联队加速北推。原文是——航空支援失联,请求炮兵提前四十八小时进入射程,优先覆盖狼牙口谷道。”
陈从寒接过抄报纸。
三天的窗口,被克劳斯一封电报砍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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