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把抄报纸递过来的时候,手心是湿的。
“克劳斯催南线重炮提前四十八小时……连长,三天窗口直接砍一半。”
陈从寒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条新的时间轴。铅笔头戳在“36h”的位置,使劲按了一下。
老赵凑过来瞄了一眼,脸都绿了。
“一天半?你让我一天半之內把三段起爆线全校一遍?”
“不用全校。”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校第三段就够了。前两段本来就是给克劳斯拆的。”
“那万一——”
“没有万一。克劳斯明天进谷,他会把前两段翻个底朝天。让他翻。翻得越乾净,后面跟进的人胆子越大。”
老赵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陈从寒打了这么久交道,知道这种时候问多了没用。
陈从寒转向秀才。
“那封假电报还发不发?”
秀才愣了。
“克劳斯自己催了南线提速,咱再冒充他发延缓推进,前后矛盾——”
“不矛盾。”陈从寒蹲下来,手指点在地图上克劳斯营地的位置。“他催南线炮兵是一回事,他自己进谷是另一回事。催炮兵是给自己买保险,跟他进不进谷不衝突。”
秀才想了两秒,懂了。
“假电报照发。但內容改一下——不说延缓推进,改成航空支援失联,已確认前沿机场遭袭,建议后续联队在狼牙口东口设立临时防线,等待炮兵到位后再全线通过。”
秀才飞快地记。
“这条发出去,参谋室会怎么反应?”
“后续联队会慢半拍。但克劳斯本人不会停——他是战术顾问,不归参谋室直接调度。他明天照样进谷。”
小泥鰍从后面插了一句。
“那发这封有啥用?”
“拖后续主力。”陈从寒站起来,“克劳斯带先头进来,后面的大部队晚半天跟上。这半天就是我们的窗口。”
大牛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钢指在盾面上划了两下。
“连长,你是想让克劳斯先进来,后面的大队跟著进,但中间拉开一段距离……”
“对。”
“先头吃掉,后续来不及救?”
陈从寒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大牛咧了下嘴。
“行。那俺去给铁野猪垫铜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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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八点二十分,秀才准时发出了那封偽造电报。
发完之后立刻关机,把便携电台从东坡搬到了北沟备用点。三个假髮报台按照预设频率轮流开机,每十五分钟交替一次。
陈从寒没去盯发报。他把伊万叫到二號观察位。
“明天克劳斯进谷,你不打。”
伊万扛著枪,点了下头,没问为什么。
“北坡狙击点全部撤人。把你的弹壳、脚印、膝印留在原地。走的时候踩几个深坑,让鬼子看出来是匆忙撤退的。”
伊万挑了一下眉。
“要真?”
“要假。假撤退。你和狙击组转到塌矿坡后方,那个位置克劳斯的望远镜看不到。”
伊万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塌矿坡是旧矿采空之后自然垮落的一片乱石坡,坡面朝东,正好挡住谷內的视线。从那里架枪,能覆盖谷道中段到后段。
“明白。”
“二愣子和狼群也撤,全部退进西林深处。谷口周围不留任何活物。”
伊万这回多说了一句。
“你要让他觉得我们跑了。”
“不是跑了。是兵力不足,开始收缩。”
伊万把消音莫辛纳甘从肩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枪栓。
“我去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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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整个狼牙口阵地在做一件矛盾的事——一边加固,一边拆。
老赵带技术兵校准第三段主线,每个接头拆开检查,铜线搭扣拧紧,电阻表测了三遍。同时他在第一段区域又加了几颗“陷阱”——旧炮弹壳、锈蚀雷管、半截导线。比上次放得更多,也更隨意。
“像个急著跑路的人丟下的东西。”老赵边干边嘀咕,“越破越好,越乱越好。”
小泥鰍带两个人钻进暗线矿洞,用镐头扩宽了那处塌腰段。碎石清出来堆在洞口外面,再用枯枝和雪盖上。出来的时候他浑身煤灰,棉帽又丟了。
“通了。侧身一个人能过。背著伤员的话……两个人架著,勉强。”
苏青在第三段后方挖了半地下医疗掩体。两个战士用铁锹刨,她用弹药箱搭隔板。顶上覆了半米厚的冻土和碎石。
她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卡秋莎对药品清单。
“碘酒最后三瓶,別敞著口。吗啡九支,標记清楚,谁取的我要看手印。磺胺粉分八份,每份单独包,沾了雪不能用。”
卡秋莎一条条记。
“止血钳呢?”
“两把。別摔。摔弯了我拿什么钳你的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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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陈从寒在二號观察位做了最后一轮巡视。
伊万的北坡狙击点已经清空。雪地上留著明显的膝印和两个弹壳坑,还有几道拖拽装备的痕跡。看上去像是仓促撤离。
二愣子带著狼群退进了西林线深处,距离谷口超过一公里。碳粉滤罩上的血跡被苏青擦过了,但鼻孔边缘又渗出新的。
大牛在铁野猪的备用点待著,座圈下面多了一层铜皮垫片,转动的时候不再打滑。穿甲弹还剩五发——之前射了两发,小泥鰍从机场带回来的航空汽油已经灌进了火箭弹的推进药套。
“试过没有?”
大牛拍了拍炮位。
“试了。比之前稳。但齿轮还是磨得快,连长,我估计最多再打四炮,第五炮得看运气。”
“四炮够了。”
陈从寒走到大牛身边,把声音压低了半格。
“明天克劳斯进谷,你不动。听到什么都不动。我不叫你,铁野猪一颗子弹都不许放。”
大牛张了张嘴。
“连长——”
“他还没把主力带进来。打早了,后面的人缩回去。”
大牛的钢指在盾面上捏出一个浅坑。半天,他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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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秀才在北沟备用台值守。
凌晨两点,他截到了日军参谋频道的一段通讯。翻译完之后,他抓著抄报纸跑到陈从寒的铺位旁边。
“连长。参谋室回復了假电报。”
陈从寒翻身坐起来。
“怎么回的?”
秀才把纸递过来,手电照著念了一遍。
“参谋室批覆——前沿机场失联已確认,航空支援取消。建议东线后续联队在通过狼牙口时保持梯次间距,前后大队间隔不超过两公里。另:南线重炮联队已提前启程,预计三十六小时內到达有效射程。”
陈从寒把纸接过来看了两遍。
间距两公里。
参谋室没有完全採纳“假克劳斯”建议。他们没有让后续联队停在东口等炮兵,只是拉开了梯次间距。
但两公里的间距,在山地行军条件下,足够拉出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差。
够了。
“克劳斯本人有回应吗?”
秀才翻了翻笔记本。
“没有。但……他的营地通讯量在过去一小时內增加了五倍。”
陈从寒把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在那份时刻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明晨。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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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雪停了。
风也小了。能见度陡然恢復到两百米以上,山稜线清清楚楚地切在灰白的天幕下面。
不是好天气。对於伏击者来说,能见度太好等於暴露。
陈从寒最后一个撤离二號观察位,转移到谷外西侧高地的一处碎石掩体后面。他趴在石头上,四倍镜架在莫辛纳甘的镜座上,镜头对准东面。
五点四十七分。
履带声。
先是一层低沉的碾压声,被冻硬的雪壳放大了。然后是发动机的突突声,柴油味被风送过来,隔著几百米都能闻到。
伊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很轻。
“动了。两辆坦克在前,三辆装甲车跟后。步兵分两列散在两翼,间距至少十五米。”
陈从寒调整镜头焦距。
第一辆九五式轻坦从东口土坡后面露出炮塔,然后是车体。履带上裹著防滑铁链,压过的雪痕又深又直。
第二辆坦克跟在三十米后。
装甲车。步兵。
伊万继续报。
“山地猎兵在两侧山壁攀爬。有人在用望远镜扫北坡。”
陈从寒屏住呼吸。
四倍镜里,两个穿灰白迷彩的身影沿著谷壁的岩缝往上爬。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三点固定,一步一探。后面跟著一个背无线电的。
他们爬向的位置,正是伊万昨天撤掉的北坡狙击点。
三分钟后,山地猎兵到了那个位置。
领头的蹲下来,翻动著雪面上的膝印。他举起一截东西——弹壳。莫辛纳甘的7.62毫米弹壳,黄铜色,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无线电兵往下喊了几句。
陈从寒听不清。但他看到了谷口外侧停著的第二辆装甲车车顶,有人举起瞭望远镜。
机械义肢夹著望远镜的边框。金丝边眼镜在镜片后面反了一下光。
克劳斯。
他扫了北坡至少二十秒。然后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通讯员说了句什么。
通讯员钻回车里。
几十秒后,秀才的耳机响了。
“连长,克劳斯发报。目標参谋室。”
“念。”
秀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北坡狙击点已空。地面痕跡显示仓促撤离。敌方兵力收缩证据明確。”
陈从寒趴在碎石后面没动。
秀才继续:
“工兵报告第一段排雷进度良好。新增布设物件质量下降,判断敌方物资匱乏。请求批准装甲通过谷口。”
四倍镜里,工兵已经蹲在谷口第一段的雪面上。一个三人小组在逐个拆除老赵留下的那些“破烂”——锈蚀雷管、断线、旧弹壳。
每拆一个,领头的就往后挥一下手。
“发现!”
“拆除!”
“安全!”
声音被山壁弹了回来,断断续续传进陈从寒的耳朵。
工兵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倍。
他们不再逐厘米检测,探钎往雪里捅三下就往前迈。因为上次已经“验证”过了——这里的陷阱水平不高,焊锡粗糙,雷管反接。破绽多。
老赵趴在第三段主线附近的偽装坑里,通过通讯器传来一句闷声。
“拆到第七颗了。俺故意把接头拧鬆了一圈,那小子一拽就掉。”
陈从寒没回话。
“连长,他们快过三號標了。”
不回。
老赵的呼吸声加重了。
“过了。一號坦克压著三號標走过去了。没响。”
整条谷道安静得出奇。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狼嚎。
日军步兵的脚步声在谷壁之间迴荡,铁钉军靴踩在冻土上,嚓嚓嚓嚓,整齐划一。
防化兵从第二辆装甲车后面下来,背著检测仪沿谷壁走。管口朝前,仪錶盘上的指针轻微摆动。
“微量可燃气体。”防化兵回头报告,“浓度0.3%,远低於危险值。”
克劳斯收到报告后,沉默了几秒。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从北坡扫到南坡,从谷口扫到谷底深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枪口。没有反光。
山壁上只有碎石和枯枝。谷底只有雪和冻土。
他放下望远镜。
机械义肢的钢指在装甲车顶面敲了两下。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嗤声。
“全线推进。”
第一辆坦克加速。第二辆跟上。装甲车鱼贯而入。步兵小跑著跟在两翼,枪口朝上,警戒著两侧山壁。
克劳斯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向后方参谋室。
“陷阱已全部拆除。狼牙口安全。通道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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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的抄报纸写满了半页。
“近卫修一转发了通道畅通的消息。东线后续联队已接到加速跟进命令。”
陈从寒趴在碎石后面,四倍镜对准谷道深处。
克劳斯的装甲车正通过谷道中段。步兵纵队在两侧拉成长线,前后绵延近三百米。
两辆坦克已经快到谷尾了。
陈从寒把四倍镜从眼眶上移开。
苏青在他左侧两米远的位置趴著,手里攥著望远镜。
他把自己的递过去。
“看东边。”
苏青接过来,调了焦距,对准狼牙口东口外的地平线。
远处的雪坡上,一条深色的线正在缓慢移动。
步兵纵队。炮车。輜重。
东线联队的后续主力,浩浩荡荡,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朝著狼牙口方向压过来。
苏青把望远镜放下。
“还不够?”
陈从寒从怀里掏出那份“凛冬终极”时刻表,翻到背面的空白处。铅笔头在上面重重写了一个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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