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话还没落地,老赵手里的冻饼差点掉了。
“克劳斯调阅冰河弯道地形?”
陈从寒没答,右手按住通讯器。
“秀才,他调的是哪一份?”
“苏军旧测绘图。三七年版。关东军参谋室存档的那套。”秀才的语速快了一截,“频段是新开的,加密等级比之前高了一档——他在认真查。”
陈从寒鬆开通讯器,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冰面。
十二颗雷。导线。汽油暗孔。
全在底下埋著。
“三七年的测绘图上有没有这条弯道的冰层数据?”
秀才愣了一秒。“没有。测绘是夏季做的,只有水文流速和河床宽度。”
“那他查不到冰厚。”
老赵啃了口冻饼,嘴巴嚼著,脑子转著。
“查不到冰厚他就得派人来测。派人来测就得暴露方向——”
话没说完。
帐篷外面的风突然大了。
不是一般的大。帆布苫盖猛地鼓起来,绳结绷得嘎嘎直响。碎雪从四面八方横著刮进来,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大牛伸手去压弹药箱上的地图,纸角已经被风撕出了一个口子。
“操——”老赵一手护住电池盒,一手拽帐篷绳。
风声从呜咽变成尖啸。
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高频振动,连二愣子的耳朵都贴平了。它臥在碎石坳旁边,碳粉滤罩下露出的鼻樑皱成一团,喉咙里低低地哼著。
苏青从医疗掩体那边弯著腰跑过来,棉帽系带被风吹散了,一缕头髮抽在脸上。
“长白山暴风雪。”
她蹲进掩体,把药箱抱在胸前挡风。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风速二十五米以上。能见度——”
她偏头看了一眼弯道方向,白茫茫一片,五十米开外的崖壁已经看不见了。
“二十米都不到。”
陈从寒站起来。
风裹著碎冰打在他的右半边脸上。左臂绷带在风里抖,他用牙齿把绷带尾端咬紧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苏青一眼。
“日军航空队飞得起来吗?”
苏青摇头。“这种风速,別说九七式轰炸机,连侦察机都掛不住——跑道积雪加上侧风,起飞等於自杀。”
陈从寒在帐篷里站了三秒。
风声填满了所有缝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这就是我们的空军。”
老赵愣了一下。大牛扭过头来。
陈从寒已经重新蹲下了,把被风撕了口子的地图压在膝盖底下,铅笔头从耳朵上摘下来。
“秀才。”
通讯器那头应了一声。
“继续盯参谋频段。克劳斯如果请求暂停推进——”
“他已经发了。”
秀才的声音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三分钟前。明码加密混编。內容是请求暴风雪期间暂停东线装甲推进,待能见度恢復后继续。”
陈从寒铅笔头顿在地图上没动。
“回復呢?”
“参谋室回得特別快。”秀才翻了一下抄报纸。“原文:东线不可停顿,不可给敌人喘息机会。梅津。”
老赵冻饼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冰碴子。
“鬼子参谋室是疯了?这种天气开坦克,坦克手在里面跟瞎子有什么区別?”
陈从寒把铅笔头重新別回耳朵上。
“梅津没疯。他怕的是我们跑了。”
大牛蹲在铁野猪旁边拍了一下炮座。
“跑?往哪跑?老子的弹还没打完呢——”
“克劳斯在狼牙口丟了一千多人。”陈从寒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东京的电话打到关东军司令部,梅津现在需要的是一颗人头。拿到人头之前,他不会让任何一支部队停下来。哪怕这支部队在暴风雪里撞树上。”
苏青在旁边插了一句。
“克劳斯会服从?”
“他没得选。他的信用在狼牙口就碎了,现在是梅津给他最后一根绳子。参谋室的命令他不敢顶,顶了就回柏林写检討了。”
帐篷外面的风更大了。碎石坳里的雪被吹起一米多高的雪幕,远处什么都看不见。
陈从寒按住通讯器。
“二愣子。”
三腿黑犬从碎石后面站起来,碳粉滤罩下的耳朵竖了半截。
陈从寒朝东边指了一下。
“派狼出去。侦察线往东拉到老鸦岭下山路。坦克走的是公路还是猎人道,多少辆,速度多快,步兵跟在哪——全给我盯住。”
二愣子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它扭过头,朝身后灰狼群的方向短促地吠了两声。
两头个头最大的灰狼无声地窜出碎石坳,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跟著是第三头,第四头。
前后不到十秒,六头灰狼散进了暴风雪中。
苏青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它体温四十一度三。代谢在加速。”
陈从寒嗯了一声,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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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第一批情报回来了。
不是通过电台。
一头灰狼叼著一截带血的皮带断头拱进掩体,在二愣子面前趴下。皮带断头上印著数字编號,日军制式。
二愣子闻了闻,冲陈从寒叫了一声。
小泥鰍蹲过来,翻看那截皮带。
“九七式坦克乘员的安全索。这玩意儿系在坦克內壁的掛鉤上,防顛簸用的。”
他拿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柴油味。腥。坦克最近两小时內开过。”
陈从寒伸手摸了摸灰狼的脑袋。
“几辆?”
二愣子用右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五道印子。
五辆。
紧接著又刨了三道短的。
五辆坦克,三辆其他车辆。
陈从寒把脑袋凑到二愣子跟前。
“步兵呢?跟在坦克后面?前面?”
二愣子歪了歪头,冲后方灰狼的方向叫了两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第二头灰狼从风雪里钻出来。这头小一圈,嘴里叼著一截日军步兵绑腿布。
绑腿布是从小腿上扯下来的,带著体温的热气,雪都没盖住。
小泥鰍拽过来看了看。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贴著坦克屁股走。这种天气不贴著坦克走,三分钟就被风吹丟了。”
陈从寒点了下头。
“时速?”
小泥鰍把灰狼叼回来的绑腿布摊在地上,看了看上面沾的泥雪混合物。
“泥是冻的。碎。说明路面硬,履带没深陷。但带了防滑链——速度快不起来。”
他算了算。
“八公里。最多十公里。这个风速坦克手根本看不见路,能八公里已经是往死了开了。”
陈从寒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
从老鸦岭下山路到冰河弯道,按照最短路线算,大约十五公里。八公里时速,將近两个小时。
减去灰狼返回的时间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苏制錶盘。
“最快傍晚六点到。天黑透了。”
大牛在旁边嘿了一声。“天黑加暴风雪。鬼子坦克手等於蒙著眼睛进来。”
“別高兴太早。”
陈从寒把铅笔头摘下来,在弹药箱盖子上敲了两下。
“克劳斯不是傻子。他会布侧卫。”
秀才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冒出来。
“连长,新截获。克劳斯分出了一个八人山地猎兵分队,从车队右翼散开,走碎石高地。间距在三百到五百米之间。”
陈从寒把铅笔头在弹药箱上点了两下。
“侧卫。”
他转头看向掩体外的白幕。
暴风雪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伊万在那片白色里。
“秀才,呼伊万。”
通讯器嘶嘶响了几秒,伊万的声音浮上来,带著风噪。
“冰洞这边安排好了。卡秋莎跟后方组占著洞口。百姓转到最深处。我留了八个人守著。你要我回来?”
“回来的路上帮我拔颗钉子。”
伊万没问什么钉子。
“克劳斯的山地猎兵?”
“八个人。走碎石高地。你挑五个射手,截了它。”
通讯器里顿了一下。伊万好像在嚼什么东西。
“他们走的是德式散兵线还是日式纵队?”
“秀才说间距三百到五百米。德式。”
伊万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掩体了。”
陈从寒等著他说完。
“第261章——你让我侦察的时候,我在松花江支流北坡发现了一处德制观察哨的痕跡。偽装网的固定方式是巴伐利亚山地猎兵学校的教材標准。锚点间距七十厘米,撑杆角度三十五度。”
他又顿了一下。
“克劳斯训出来的人。他们会用完全一样的偽装方式。”
陈从寒没说话。
伊万把话接完了。
“我知道他们会藏在哪。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反过来杀他们的人——这个活儿我喜欢。”
通讯器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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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在四点钟达到峰值。
能见度压到了十五米。帐篷被压塌了一个角,大牛伸出机械臂把支撑杆顶回去,钢指在帆布上戳了个洞。
老赵骂了他三句。
陈从寒蹲在掩体里,把最后六颗反坦克雷的导线走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八颗全埋好了。汽油暗孔三个。起爆器在老赵怀里揣著,贴著肚皮。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下。
天气预测模型更新。
暴风雪持续时间:十四至十八小时。
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了个面。
十四个小时。从现在算起,暴风雪最早明天清晨六点才会停。
日军坦克最快傍晚六点到。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暴风雪窗口。
他按住通讯器。
“所有人听著。暴风雪至少还有十四个小时。够我们打三场。”
通讯器里噼里啪啦全是杂音。大牛的声音最先冒上来。
“三场?连长你打算——”
“先收拾弯道里的坦克。然后掉头处理西线那个步兵大队。最后——”
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南线重炮联队的坐標位置。
“如果时间够,炮也给它端了。”
老赵的冻饼又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你要——”
“秀才,那个南线炮兵阵地坐標確认了吗?”
“確认了。两门九六式一五〇榴弹。固定阵地,重炮不好挪。”
“暴风雪里他们的观测手看得见靶子吗?”
秀才顿了一下。
“看不见。气球升不起来,电话线被风吹断了两次。他们现在是盲射。”
陈从寒把铅笔別回耳朵上。
大牛蹲在铁野猪旁边,钢指在炮座上敲了两下。
“连长。”
“嗯。”
“这次俺打头车。”
“你打第二辆。”
大牛脖子一梗。
“为啥?”
陈从寒拍了拍脚下的冰面。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底下埋著十八颗三十五斤重的炸弹,和足够烧穿十五吨钢铁的航空汽油。
“头车我用地雷招待。”
大牛的钢指在膝盖上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白茫茫的冰面,再抬头看了看陈从寒的脸。
“成。”他拍了一下钢盾。“那俺等头车炸了,捡第二辆揍。”
掩体外面,暴风雪裹著碎冰尖啸。
四十一头灰狼趴在碎石坳后方,耳朵贴著头顶。二愣子臥在最前面,碳粉滤罩下的鼻尖微微翕动,四十一度三的体温把脚下的雪融出了一小圈湿印。
通讯器又响了。
伊万的声音压得很低,夹著风声和脚步摩擦碎石的沙沙响。
“到位了。北坡第二观察哨旧址。”
顿了一秒。
“看到了。六百三十米。八个人。他们果然用了教材上的锚点间距。”
他吸了一口气。
“蠢货。用你老师教的东西,就別怪你老师的敌人看得懂。”
陈从寒抬腕看了一眼表。
四点四十七分。
暴风雪里移动的火光还在十五公里以外。
伊万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克劳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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