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年,冬,伴隨著初雪降临京城的那一刻,北境传来的八百里捷报也踏著风雪传入了早朝大殿。
赵棲澜展卷阅毕,指眼底积压的沉鬱尽数化作喜色,龙顏大悦。
“北境將士,不负大燕!”
第一场大捷传来,满殿臣子齐齐躬身,“天佑大燕,陛下千秋万岁!”
赵棲澜当即传下口諭,令冯守怀擬旨,昭告朝野。
“今次北境破敌,皆是前线將士捨生忘死之功,今捷报已至,朕心甚慰,待诸將凯旋,定当论功行赏,加官进爵,厚赏其家,绝不负眾將士守土之劳!”
“吾皇圣明。”
旨意传至六部,又遍贴九城,初雪覆城的京城,因这捷报与圣諭,添了几分喜气,满城百姓皆盼北境將士凯旋归京,共沐皇恩。
赵棲澜龙行虎步往紫宸殿去,朔风裹著碎雪扑在肩头,抬眼便见漫天飞白里,撞进一抹艷烈红衣。
宋芜正和宫人们闹著打雪仗,火红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拢著蓬鬆的雪团,笑眼弯成两弯月牙,银铃似的笑声落得满庭皆是。
“桑芷,你力气太小了!”
她侧身躲著桑芷掷来的雪球,红衣旋出好看的弧度,发间落了点碎雪,衬得眉眼愈发鲜活。
赵棲澜脚步驀地顿住,目光紧紧追隨著烈焰如火的倩影,不由得发怔。
这愣神的功夫,一枚圆滚滚的雪球便擦著风砸来,正撞在他肩头,雪沫簌簌落了满身,沾了玄色龙袍一角白。
四周宫人嚇得跪了一地。
“奴婢给陛下请安。”
宋芜手心轻轻拋著一枚团好的雪球,俏生生站在那,歪头笑他的狼狈,“陛下好笨,躲都躲不开。”
离得近了,赵棲澜的审视目光將人从头扫到脚。
穿得厚实,手衣戴了,没有因著爱俏穿翘头履,穿了双保暖又轻便的云头锦靴,除了红扑扑的小脸,没有什么裸露在外的皮肤。
终於听话了一回。
不排除是上次喝了半个月苦药汤子长记性了。
赵棲澜满意了,指节不甚在意地扫了扫肩头雪沫,朝她走近,“玩多久了?”
“刚一会会。”宋芜戴著手衣的拇指和不分四指的手掌凑在一块,笨拙捏了捏,像鸭嘴张合,煞是有趣。
隨后指著他脚下,“陛下站那就好了。”
赵棲澜挑眉,“確定要和朕玩?”
“那可不行,陛下一团雪球就能把我砸倒。”宋芜一脸『你在想什么好事』,“我要雪人!”
兴冲冲伸出她的『鸭嘴』手掌,“两个!”
赵棲澜无奈,道了声“得命”,就认命蹲下来开始堆雪人。
他四周已经摆好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雪球,不知是她砸人的“武器”还是早就给他准备好的。
赵棲澜將雪球揉作一处,玄色龙袍扫过雪地沾了薄白,铺在寒地上也全然不在意,指尖拢著雪团细细塑型,帝王的矜贵尽数敛起。
宋芜看得乐呵呵,“陛下好厉害呀,怎么什么都会。”
边说,边悄无声息踮脚凑到他身侧,冷不丁將掌心攥著的小雪球往他侧脸贴去,冰意倏地漫开。
“哈哈哈,陛下要成白眉毛老爷爷了。”
赵棲澜肩头一震,猝不及防打了个轻颤,侧头看她时,眼底凝著笑,又带著点无奈,“你这丫头,倒会偷袭。”
宋芜学著他的样子和他排排蹲,“用这边的,那边脏了。”
“知道了。”赵棲澜故意用被冰到的半边脸去贴她的脸,“要堆多大的?”
乍然冰了一下,宋芜缩著脖子躲。
这辈子別说堆雪人,连这样畅快的玩雪她都是头一回。
从前只有她躲在屋子里冷的瑟瑟发抖,听著外面人传来欢声笑语的份。
那时她不喜欢冬天和雪,这代表艰难和苦熬。
宋芜不懂这些,比了比自己的身形,睁著水眸问,“这样高好不好呀?会很难做吗?”
“不会。”他回得乾脆。
她想要什么,赵棲澜都会给。
两个人一起排排蹲堆雪人,雪沫沾了满手。
宋芜瞥见他指节冻得泛白,忙不迭褪下手衣,暖呼呼的小手攥住他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温热的触感裹著暖意霎时贴了上来。
她皱著眉嗔,“这么好看的手生了冻疮怎么好。”
感动了一半的赵棲澜:“……”
她说著便扬声唤冯守怀,“快取副厚实的手衣来,要里头絮了绒的!”
赵棲澜任由她攥著手,指尖的凉意慢慢被烘暖,唇角勾著笑,却低声道,“戴了手衣揉雪不方便,捏不紧实。”
话音刚落,便迎上宋芜一双杏眼瞪过来,眸光软乎乎的却带著点不容置喙的劲儿,连眉梢都扬著小脾气。
他到了嘴边的话霎时咽了回去,乖乖闭了嘴,任由她亲手给他戴好。
堆雪人时,赵棲澜道,“晏南钦领兵首战大捷,八百里加急,今早传回来的。”
“真的?”宋芜欢喜地扬眉,“那战爭是不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赵棲澜默了默,將两个大雪球堆在一起。
“一切顺利的话,来年开春差不多。”
但北羌一向狡猾,还是要做另一层准备。
“那太好了!”宋芜戳著雪团,笑盈盈道,“等这一战打完,大燕未来很多年不会有战事,將士们就可以和双亲子女一家人团聚了。”
赵棲澜直起身,垂眸看向她,“今早案上的摺子朕看见了。”
宋芜蹲在那,扬起素净的小脸,琉璃色瞳仁纯净澄澈,“我猜陛下批了。”
他接过冯守怀搜寻的那些,给雪人戴的“眼睛”“鼻子”,想起今早看见的那封摺子。
京城第一场雪,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都是也许未来会为大雪所困的贫苦百姓,以及再添將士们的抚恤金。
即使朝廷早就对这些有所预料,做足了防备,未雨绸繆。
赵棲澜喉结滚了滚,没说批没批,只问,“那么多银子,你从哪凑?”
说完,就见宋芜蹙著眉头看他,像是十分不满他的不识趣。
这一瞬间,赵棲澜就明白了。
“……朕的私库出。”
话落,眼睁睁看著那个丫头又满意收回目光,专心玩雪去了。
候在一旁的冯守怀笑了笑,像是看透什么。
他赌二两银子,咱们陛下绝对不可能看著满朝文武腰缠万贯、富绅家貲巨万,而只有自己出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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