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使战战兢兢的再三保证下,赵棲澜面无表情接受了自己三十页,只换来玥儿给他写了三页纸的这个事实。
青墨站在一旁,看著上首的陛下拿著娘娘送来的信,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他左看右看,不就一共三页纸么?
军帐內烛火摇曳,將赵棲澜孤挺的身影投在厚重的毡幕上,拉得漫长又孤寂。
他指尖捏著信纸边缘那处被反覆摩挲得微微发毛的地方,三页薄纸,被他拆了又看、看了又折,早已將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印进了心底。
信上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皆是玥儿絮絮的叮嘱。
添衣、记得用膳、莫要熬夜、战事顺遂。
上元节她吃了两碗珍珠圆子。
看到这,赵棲澜唇角不自觉勾了下。
“还替朕吃了一碗,说得倒是好听。”
实则就是小馋猫儿。
字字寻常,却被他视若珍宝。
又不知过了多久,赵棲澜才缓缓將信纸对摺,再对摺,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一点点叠得方方正正,妥帖地放进密匣。
“召几位將军来大帐议事。”他脸上的温情尽数褪下,取而代之的一片冷肃。
青墨抱拳,“是。”
北境的风雪卷过残旗,京中却已是二月末的微暖春光。
自赵棲澜御驾亲征那日起,十日一封家书传回京,是宋芜確定他安然无恙最大的慰籍。
不过两月光景,装信的紫檀木匣早已塞得满满当当。
可这日,宋芜从清晨起来就心慌的厉害,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影西斜,宫道上没有快马嘶鸣,没有內侍捧著密信而来,连风都静得诡异。
黄昏。
“桑芷,是不是本宫记错日子了?”宋芜捂著心口,佩戴著玉貔貅的地方发热发烫,不停地向外张望。
桑芷很想点头,但她知道,自家主子虽回回给陛下的信上字很少,但没有人比娘娘记得更清楚的了。
“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娘娘先用晚膳吧?”
宋芜刚要开口,殿外便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冯守怀脸色煞白地衝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打颤。
“娘娘!章相、兵部尚书、几位阁老全都在勤政殿外候著,说北境有要事,求您即刻过去!”
“要事?”
宋芜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捲全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起身。
“走!去勤政殿!”
她走得极快,裙角翻飞,连宫装都显得凌乱,一路穿过宫道,心越跳越急,耳边只剩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勤政殿內,几位重臣面色凝重如铁,一见宋芜进来,所有人齐齐躬身,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章相上前一步,白髮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將密折双手递过去,声音沉得像坠了铅。
“娘娘,北疆八百里加急,今日下午才送到,陛下为速破敌军,亲率轻骑直捣敌营,至今……至今已失联整整三日。”
宋芜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般。
“而且,加急密报中提及,陛下先前已身中流矢,带伤征战……”
“身中流矢”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宋芜的心上。
“不可能!”她迅速否认,“陛下每十日传回的家书上从未提及此事!”
一直沉默的杜子谦面含忧虑望她一眼,“当是陛下怕您忧心。”
宋芜眼前骤然一黑,扶著冰冷的龙椅扶手才勉强站稳,指尖死死抠著雕纹,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哑著嗓音道,摇了摇头,“陛下身经百战,用兵如神,北境地形再熟悉不过,此番定有他的道理。”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猛地自舌尖炸开。
宋芜狠狠咬了下去,腥甜的血气瞬间漫满口腔,那股钻心的疼硬生生將她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不能慌。
他还在北境生死未卜,她若乱了,这后宫、这朝堂,便真的要塌了。
宋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凝如寒潭的冷静。
她扶著龙椅扶手的手缓缓鬆开,指节上的青白一点点褪去,脊背却挺得笔直。
“诸位大人,”她开口,声音因强忍情绪而微哑,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颤意,“此刻慌乱无用,北疆军情紧急,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后方,万不能断了前线后援。”
舌尖的疼还在隱隱作祟,提醒她一刻不得鬆懈。
“冯守怀。”
“奴才在。”
“即刻去户部,传本宫口諭,北境粮草今夜起程,不得拖延半日,沿途州县一律放行,敢有滯留者,以国法论处。”
“是!”
“章相,”宋芜目光转向为首的老臣,微微頷首,“劳您主持中枢,调遣沿途驛站快马,不分昼夜打探陛下音讯,一有消息,立刻传入宫中。”
她一句接一句,条理分明,没有半分迟疑,方才那股心慌意乱早已被刻骨的冷静取代。
舌尖的血腥味咽入喉中,疼得她无比清醒。
章相拱手,严肃道,“娘娘放心,老臣方才与兵部尚书商议,即刻调遣就近援军,奔赴北境接应,只是,还需娘娘玉璽加盖。”
宋芜微微思索,“好,稍后本宫便將手諭颁下去。”
殿內眾人望著眼前这位临危不乱的贵妃,心中竟生出几分由衷的钦佩之情。
烛火摇曳,宋芜与几人简短商定章程之后,就出声让人回去。
如同过往得到军情简单议事一样,时辰都不曾错。
“诸位大人。”宋芜忽地出声,走到一半的眾人转身,“不知贵妃娘娘还有何吩咐。”
“今日之事,知晓的唯有在场几人,但凡明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了出去……”
她语气微微停顿,让人不自觉心中一紧。
宋芜一身浅云宫装,立在御阶之上,眸光冷淡地俯瞰著眾人,一字一句。
“宫中禁军精锐的剑,锋利尤甚。”
几人心神俱惊,纷纷齐齐俯身跪倒,“臣不敢!”
宋芜垂眸看著阶下叩拜的群臣,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一抬手,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诸位大人职责在身,不必多礼。”
“臣等告退。”
杜子谦起身时脚步微顿,不经意间抬眼,竟与上首的宋芜四目骤然相对。
不过一瞬交匯,杜子谦心底下意识一凉。
宋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状似无意地理了理垂落膝头的衣袖,动作轻缓自然,毫无破绽。
可只有杜子谦看得清清楚楚。
元懿贵妃宽大衣袖遮掩下,三根纤细的手指,悄无声息、极为隱蔽地屈起,比了一个极轻极稳的“三”字。
一剎之间,杜子谦眉心微微一拧。
三。
他眸光沉思,只飞快頷首一瞬,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隨著人流快步退出勤政殿。
帘幕轻垂,宋芜依旧立在龙椅前,“青冥。”
一道暗影悄然落下,“属下在。”
“去带顺妃来紫宸殿,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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