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几位太太立刻都看了过来。
她们都是用过金线养顏露的人。
这东西是真是假，她们心里比报社的人清楚得多。
一个东西到底能不能让脸蛋变紧致，能不能让气色变好，镜子是不会骗人的。
报纸上骂得越凶，她们反而越觉得是背后有人想抢货。
钱伟民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低。
“苏太，这事我也正头痛呢。”
“原料產地那边，好像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苏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什么麻烦？”
“具体的情况我不能乱说。”
钱伟民很懂得把握分寸。
“我只能告诉您，接下来几个月，供货可能会不太乐观。”
“要几个月？”
另一位阔太太忍不住插了句嘴。
“我下个月还要飞伦敦呢，我都答应我姐姐要带两瓶过去的。”
“我也是，我家里那瓶都快要见底了。”
“钱生，你手里总该有点存货吧？”
钱伟民露出了更加为难的表情。
“有倒是有……不过是最后一小批了。”
这话一说出口，小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苏太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我先订十瓶。”
“苏太，这个……”
“钱生。”
苏太的眼睛紧紧盯著他。
“价钱都好说。”
钱伟-民赶紧连连摆手。
“苏太，这不是价钱的问题。”
“厂家那边现在很看重客户的反馈和使用记录，我不能隨便把货放出去。”
“那你就帮我登记。”
“我回头去问问厂家。”
“又要问厂家？”
苏太差点被他气笑了。
“钱生，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磨蹭蹭的人。”
钱伟民的脸上写满了委屈。
“苏太，我要是有办法，还用得著坐在这里挨您的骂吗？”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可笑归笑，几位太太已经开始互相交换起消息来。
“我听说何太那边还有半瓶呢。”
“別提了，她上次还说要囤货。”
“这下可麻烦了。”
“报纸写得越凶，我越觉得是有人想抢配方。”
“就是嘛，我用了这么久，脸有没有变化我自己能不知道吗？”
“港督局那帮人，他们懂什么保养啊？”
钱伟民就站在旁边，很適时地闭上了嘴。
姜神医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这种时候解释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心虚。
话说到一半藏一半，才最要命。
又一位阔太凑了上来，这位是做珠宝生意的陈太。
“钱生，我跟你开门见山地讲。”
“我不要十瓶，我只要三瓶。”
“一瓶我自己用，一瓶给我一个姐妹，还有一瓶是拿来送人的。”
“你只要帮我留下来，价钱我给你加两成。”
钱伟民摇了摇头。
“陈太，真的不是钱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是真的做不了主啊。”
陈太咬了咬牙。
“那你告诉我，你那个厂家到底是谁？我自己过去跟他谈。”
钱伟民立刻收起了笑脸，语气不重，但却很认真。
“陈太，这个您可別为难我，我是真不能讲。”
“厂家那边有规矩，经销渠道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我要是把人家的底细都给透出去了，以后谁还敢跟我做生意？”
陈太看他这个態度，也知道是问不出来了，心里反而更加著急了。
越是搞不清楚来路，就越觉得这东西金贵。
越是金贵，就越不想被別人抢走。
还不到一个小时，这场酒会就已经变了味。
本来是喝酒聊天的场合，后来全都变成了打听货源。
何生的助理趁著没人注意，把钱伟民拉到了走廊的角落里。
“钱生，何生让我问您一句，东方松露二十罐，今天晚上能不能给锁定下来？”
“我真的做不了主。”
“支票都已经带来了。”
助理把一张支票递了过来，上面写的数额非常漂亮。
钱伟民只扫了一眼，心臟就猛地跳了半拍。
那个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头皮都有些发麻。
但他还是伸手把支票推了回去。
“你这样，我很为难的。”
“钱生。”
“哎……你別逼我了。”
钱伟民压低声音说道。
“我只能儘量帮何生排在前面，至於其他的，都得等厂家点头才行。”
助理拿著支票，脸上的神色更急了。
这边刚把他送走，黄先生的秘书又跟了过来。
“钱生，黄生想订三十罐，价格隨您开。”
“不行。”
“预付款可以现在就打过来。”
“不行。”
“我们可以帮您处理一部分报纸上的舆论。”
钱伟民终於看了他一眼。
“这种话可別乱讲。”
秘书立刻闭上了嘴。
钱伟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跟黄生讲，他的心意我记住了。”
“要是有消息，我第一个通知他。”
秘书走后，钱伟民端著香檳，慢慢转过身。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人，目光都在他身上。
不再是看热闹的眼神了。
那是在看一个握著稀缺资源的人。
钱伟民心里已经笑得在敲锣打鼓了，但脸上却硬是挤出了三分愁苦、七分为难。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巴结过银行家，伺候过洋行老板，在富豪的饭局上递过酒、点过烟、赔过笑脸。
今天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轮到別人反过来追著他跑了。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何生、黄先生、周行长。
那些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一下的阔太太们。
现在一个个都端著杯子往他跟前凑，声音放得软软的，脸上掛著客气到失真的笑容。
全都是因为他手里有货。
全都是因为那个远在番茄县的姜神医。
钱伟民猛地灌了一大口香檳，把心里翻涌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稳住。
这场戏还没唱完呢。
临近九点半的时候，周行长也过来了。
这位的分量，可比何生还要重。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就开了口。
“钱生，东方松露在欧美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听说挥瑞公司最近发了一封覆核函？”
钱伟民心头猛地一跳。
这消息传得可真够快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摇了摇头。
“周行长，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
“但据我了解，厂家那边对自己的东西非常有信心。”
“不管是覆核也好，审查也罢，都经得起查。”
“只是……”
他顿了一下。
“只是走程序这种东西，一旦走起来就很慢嘛。”
“慢上一个月，就少供应一个月的货。”
“要是慢上个半年……”
他没有把话说完。
周行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你的意思是，半年之內都不一定有新货能进来？”
“我可没这么说。”
钱伟民立刻否认。
“我只是在做一个假设。”
周行长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把杯子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钱生，我太太上个月开始用金线养顏露。”
“气色的確是好了不少。”
“她现在每天早上都要涂，一瓶用得很快。”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周行长就转身走了。
钱伟民端著空了的酒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姜神医教的这一招断货，可比他登报骂三天还好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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