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明远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肖宿也正在接待他的客人。
来的人是韩柏岩和林瑾。
韩柏岩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几个人在肖宿的书房里坐下之后，他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设备交接清单，递到肖宿面前。
“肖教授，六轴装调平台、超连续谱光源、电子束光刻机上午已经送到你们学校的库房了。
就是镀膜设备那边出了点状况，我们那台磁控溅射的靶材刚好用完了上一批，新的靶材要从沪城那边调，明后天才能送到。”
肖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韩柏岩见他不介意，鬆了口气，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的装订好的材料，放在书桌上，封面印著“ns方程应用报告”几个字。
“肖教授，我今天专门跑这一趟，除了设备的事儿，还有件事想当面请教你。”
肖宿看著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韩柏岩翻开那份材料，里面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和数值模擬结果，这才材料並不是来自一处，有的来自韩熹那边霍尔推进器的磁场优化组，有的来自贺春辉那边超燃衝压发动机的燃烧室流场分析组，还有几页是航天科工自己做的飞行器再入段热流计算。
三拨人，三个不同的方向，但所有內容的底层设计是一样的，都是来自肖宿ns方程证明里的嵌入曲率分解和分层筛法。
韩柏岩把材料递给肖宿，指著材料上的几处批註说：
“这份材料里面是国家星际航行专项、超燃衝压发动机的燃烧室流场分析组，还有我们航天科工三个部门的一些计算数据，ns方程在这些方面的应用的重要性想必你也清楚，我们在看到论文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尝试把相关的內容转化成具体的实验方法了。
韩熹，就是国家星际航行专项的总工程师，他们组把分层筛法用在了放电通道的壁面腐蚀热区定位上，燃烧室流场分析组的主任贺春辉，他们组把法旗方向曲率分解用在了超燃衝压发动机的激波与边界层相互作用分析上，我们这边的飞行器再入段计算也用了嵌入曲率分解，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翻到材料中间一页，上面画著一个巨大的耦合矩阵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一个子系统指到另一个子系统，旁边写满了“未收敛”“叠代发散”“计算量过大”的批註。
“说来惭愧，我们做出来的东西，虽然能求出一些解，精度也比之前高了不少，可计算过程复杂得要命。
一个三子系统的耦合模型，算一轮要跑好几万核时，而且还不是每次都能收敛。
我们总觉得这里面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这次来，也是想请你帮著看一看。”
肖宿点点头，仔细看了看材料。
第一部分是霍尔推进器的磁场拓扑优化模型。
韩熹他们用分层筛法把磁面与等离子体边界的交截线曲率分成了三个层级来筛选，第一层筛全局弯曲，第二层筛局部扭曲，第三层筛微观不规则。
这个思路是对的，不过，肖宿只是往下看了几行推导，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他们在第一层筛完之后，没有把筛选结果做正交化处理就直接丟进了第二层，导致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有大量的冗余计算，这就相当於把同一批数据翻来覆去地筛了两遍，白耗了算力。
他盯著那几行推导看了又看，一时竟想不通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他掠过这部分，往后翻到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是贺春辉那边做的超燃衝压发动机燃烧室流场分析。
他们把法旗方向曲率分解中的嵌入曲率部分单独提出来做了积分。
肖宿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他们求最优解，竟然是在实空间里沿著激波面做线积分，而不是在模式空间里沿著嵌入曲率的最速下降方向做路径积分。
这就好比你要爬一座山，明明有索道可以直接上去，你偏要从山脚下绕盘山路走，花的功夫是別人的几十倍，最后得到的结果还未必对。
连积分路径都能选错。
肖宿抿著唇，一言不发地翻到了第三部分。
航天科工自己做的这部分问题也很大。
他们竟然把嵌入曲率分解和传统的有限体积法硬拼在了一起。
要知道，嵌入曲率分解是基於辛几何的连续谱表示，有限体积法是基於离散网格的代数求解，这两个框架的数学基础根本不兼容的。
他们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后面又做了一系列修正，试图用相邻控制体之间的热流密度差值作为额外源项，重新代回连续框架里做第二步叠代，想靠这个闭环把两个框架的误差给磨平。
在工程上，这是一种相当有魄力的尝试。
可问题是，这两套框架的数学根基从根本上就是拧著的，你想在它们之间搭桥，就像想把两根不同材质的绳子编成一根，每一股力都较著劲，最后谁先断，就看这股劲憋在哪个看不见的地方了。
肖宿的表情越看越凝重。
他嘴唇紧紧抿著，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手指压在某一行公式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热流密度梯度的离散化格式，公式本身推得倒是真长，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写了將近一页纸。
但肖宿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离散化格式在连续极限下根本不可能收敛到原来的嵌入曲率表示，它的截断误差项里藏著一个非零的拓扑阻碍。
这个阻碍项在网格加密的时候不会消失，反而会在某些边界条件下被放大。
换句话说，他们搭的那座桥，正好一头杵在了这个隱藏的拓扑阻碍上。
桥没建成，反倒把它给激活了。
林瑾和韩柏岩一直盯著肖宿的表情。
看到他眉头越皱越紧、翻页越来越快，韩柏岩的心臟就跟著越跳越快。
肖宿脸上很少有明显情绪，之前二把手开会的时候他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现在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显然不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满意的东西。
“肖教授，”林瑾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问题很难吗？”
肖宿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抿了抿唇。
“不是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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