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需要缓缓

    韩柏岩声音都在发颤：“肖教授，你……你怎么算出我们没公开的原始数据的？”
    肖宿眨了眨眼。
    他不太理解韩柏岩和林瑾为什么突然露出这种表情。
    “推出来的。”他说。
    林瑾微微前倾了身体，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
    “你是说，你看到这些模型的输出结果，就能反推出实验的原始输入数据？”
    “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们虽然改了一些数值，但是这些数值和整体运算逻辑不符，它们在同一个耦合矩阵里和其他变量的缩放比例根本不一致，只要简单验算一下，就能知道原来的数值是什么了。”
    韩柏岩嘴角抽了一下。
    简单验算？
    开两台伺服器，跑好几个钟头才能还原出原始数据的近似值，这样的简单验算吗？
    那可是几万核时超算跑出来的数据啊，涉及几十个耦合变量，每一个变量之间的缩放关係还都经过了好几轮叠代。
    而肖宿就这么直接心算出来了？！
    韩柏岩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还是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这股无力感里挣脱出来。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肖教授，既然你能根据输出数据反推出原始数据，那其他实验室公布的那些实验数据，你是不是也能看出来他们的实际数值和计算方法？”
    肖宿皱了皱眉，不太理解韩柏岩为什么忽然把话题跳到这里。
    不是在討论飞行器再入段热流计算模型的修改方案吗？
    怎么又扯到其他实验数据了？
    但林瑾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韩柏岩的用意。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肖宿真的有这种能力，能看到別人论文里被处理过的数据背后藏著什么，那这件事的价值，可能比他们今天来请教的所有技术问题加起来都要大。
    他接过韩柏岩的话头，把问题又往前推了一步：
    “肖教授，你说我们改过的数值跟整体运算逻辑不符，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同样的道理，其他实验室在论文里公布的数据，如果他们被修饰过的数据和计算方法，你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肖宿点了点头，简单地“嗯”了一声。
    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这点了。
    很多顶刊的论文，顺著他们的计算公式往回推，他们报的数值和他们实际实验得到的数值是根本不一样的。
    有的是把误差棒画短了，有的则是把对照组的数据挑著报，还有的是在数据处理过程中悄悄换了一种统计方法，让p值刚好卡在零点零五以下。
    更离谱的是有些论文里公开的所谓最优计算模型，肖宿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就发现他们连基本的数学工具都用错了，用错了还不说，发出来的结果倒是漂漂亮亮的，而大家好像都看不见，那种论文竟然还拿了奖，上了封面，被同行引用了无数次。
    从那时候起，肖宿就养成了验算的习惯。
    每看一篇有数据的论文，他都会无意识地顺著公式往回推一遍，看看他们报出来的数据和他们的计算框架是不是自洽的。
    然后他发现，不自洽的论文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韩柏岩和林瑾对视了一眼。
    那一秒钟的眼神交换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震惊，有警觉，还有一种猎人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新枪的兴奋。
    韩柏岩站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肖教授，能不能再请你帮我们看一个数据？”
    韩柏岩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肖宿今天要是不帮他们，他们是不走了一样。
    “什么数据？”
    “稍等一下，数据我没带在身上，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回来。”
    他推门出去打电话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肖宿拿起笔，重新翻开了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材料。
    他把材料翻到飞行器再入段热流计算那部分，在被圈掉的內容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简洁的计算框架。
    比起回答他们的问题，他觉得还是直接改一个模型更简单一些。
    肖宿一旦开始思考问题，浑身的气场都变得，直接自成一个世界。
    林瑾坐在一旁，看著肖宿专心在材料上写写画画，心情一时有些难言。
    书房里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直到韩柏岩推门进来。
    “我跟助理说完了，他马上把材料送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左右。”
    林瑾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著，看著肖宿在纸上写完所有內容。
    直到肖宿落笔，林槿才开口问道：
    “肖教授，之前拜託你帮忙设计的那个计算模型，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肖宿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了之前林瑾给他的小行李箱。
    “在这里。”
    林瑾眼睛亮了一下，当场打开笔记本，看了看那个模型。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那这个模型，能不能也用在霍尔推进器的磁场优化、超燃衝压发动机的燃烧室流场分析，还有飞行器的再入段热流计算上呢？”
    肖宿想了想，开口道：
    “计算模型从本质上说都是通用的，不管你是做推进器磁场优化还是做发动机流场分析，底层的数学结构都是耦合系统在模式空间里的谱分解。
    不同的应用场景之间，差別的不是数学骨架，而是输入参数的数量级和耦合关係的复杂度。”
    他指了指那台笔记本：“所以从理论上说，这个模型也能算那些问题，只是会比较慢而已。
    它当初不是针对那些问题做的，参数接口和输出格式都不一样，跑一轮要花不少时间在数据转换上。”
    林瑾追问道：“那有没有办法让它快起来？”
    肖宿看了他一眼。
    “可以，只要把输入层的多物理场耦合矩阵做一次预处理，用並行qr分解把耦合矩阵的稀疏结构提取出来，然后在传热和流体两个模块之间加一层自適应时间步长调整模块，这样就可以了。
    这两步做完之后，模型的效率大概能提七八倍，和专门针对那些问题重新写一个模型差別不大了。”
    他说得很轻鬆，但林瑾听到並行qr分解和自適应时间步长调整模块这两个词的时候，头都大了。
    並行qr分解在计算数学里不算罕见，但要把一个多物理场强耦合的矩阵，先做並行分解再提取稀疏结构，这个操作的数学复杂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更別说自適应时间步长调整了，那可是数值计算领域公认的一个大分支，多少博士生苦熬五年，就为了在这个方向上往前推那么一点点。
    结果到了肖宿嘴里，听起来就那么回事儿。
    韩柏岩和林瑾很自然的安静了下来，没再继续追问细节。
    他们今天受到的衝击已经够多了，需要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