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翁婿相见

    开封城內,河南布政使司府邸。
    大堂里,香菸从炉中爬起,绕过樑柱,又被堂外吹来的风一截截打散。
    布政使茹瑺端坐大堂,手中捏著密报,眉头微蹙。
    两名小吏垂手站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位藩台大人的主心骨。
    自燕王起兵、传檄天下以来,茹瑺便日日盯著南北战局。
    別人看热闹,他看门道。
    燕军何时出兵,南军何时合围,北平能否守住,朱棣能不能熬过最险那几个月,他心里都反覆推演过。
    茹瑺本就是洪武朝老牌兵部尚书,半生都在和天下兵事打交道。
    军报落到他眼里,不是几行字,而是一条条路,一座座城,一支支兵马的生死去向。
    只是茹瑺也没想到,最叫他意外的,竟是自己的女婿。
    以万余老弱之兵面对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竟能守两月有余?
    茹瑺刚听到消息时,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悄悄抽了自己一耳光,这才確定自己没梦游,而后直呼牛逼。
    如今得知林川弃文从武,掛帅领兵,茹瑺更是错愕。
    好好的布政使不做,想不开跑去刀枪堆里討饭吃?
    寻常人若这么干,茹瑺只会骂一句胡闹,简直是脑疾!
    可那人是林川,他便没有急著下断语。
    稍作思索,茹瑺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燕军主力南下,正面推进,声势极大,朝廷兵马自然会把眼睛盯在北线,盯在燕王身上。
    可偏偏这个时候,林川领一支偏师横穿河南,避开正面鏖战,直扑中原腹心。
    这哪里是寻常用兵?
    分明是兵行险棋,意图奇袭京师!
    胆子大,路数险,偏偏又不是胡来,若能借道河南,趁朝廷尚未回神之际,一路南压,未必不能打出一条没人敢想的路。
    这等大胆精妙的布局,若说是燕军诸將所谋,茹瑺信一半。
    若说出自林川之手,他反倒信了十成。
    自家这女婿,平日里瞧著温和,见人三分笑,说话也不急,可肚子里的弯绕,比开封城外的黄河故道还多。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
    有些人读书,是为了给天下挖坑。
    林川显然属於后者。
    茹瑺原以为,林川孤军深入,第一道硬骨头便是归德卫。
    归德一带扼守要道,若城中將官死守,左路军纵然能胜,也要耗上数日,甚至被拖住脚步。
    结果密报送来,短短两日,豫东两卫尽数平定。
    两日。
    茹瑺看著这个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堂下小吏还以为老大人忧心战事,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茹瑺却在心里嘆了一声。
    自家女婿,当真能文能武,胸藏万象,世间罕见。
    旁人是读书读到会写奏章,他倒好,读著读著,连仗也会拿了。
    这若放在朝堂上,那些只会摇头晃脑、引经据典的老臣见了,只怕要当场闭嘴。
    毕竟嘴能骂人,兵能破城,二者一比,哪个更管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眼线回报,左路军已一路西进,兵锋直指开封。
    茹瑺將密报放到案上,眼底波澜渐渐收起。
    他心下瞭然,女婿这是要来开封会师了。
    既然至亲登门,做岳父的,总不好叫人家在城外喝西北风,自然要备好一切迎接。
    茹瑺抬头,看向堂下两位小吏,吩咐道:“你二人,去请河南卫指挥使吕得升、宣武卫指挥使萧授即刻来府中饮茶议事。
    小吏微微一愣。
    饮茶?
    这时候?
    但他们不敢问,躬身领命而去。
    ......
    两日转瞬而过。
    开封城外,官道尽头尘土扬起。
    左路军三万將士自东而来,旗號连绵,甲冑映日,像潮水一样从远处压来。
    谢贵骑马跟在林川身后,目光始终盯著远处城墙。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若开封闭门死守,左路军便要在城下耗上一场硬仗。
    哪怕不强攻,也得围城、劝降、断粮、施压。
    可等大军行近,谢贵整个人忽然愣住。
    但见开封城门大开,吊桥平铺。
    城外官道旁,文武官员整齐排开。
    为首之人身著官袍,鬚髮整肃,气度沉稳,正是河南布政使茹瑺。
    他身后,开封府大小官员、吏员、守军將校,皆垂手而立。
    那架势,哪里像守城迎敌?分明是列队相迎。
    谢贵瞳孔微缩,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想过强攻对峙,也想过林川写信劝降,茹瑺在城內周旋。
    唯独没想到,开封直接把门打开了。
    这可是中州重镇开封,河南军政要地所在!
    这么一座坚城,就这样摆开门等燕军入內?
    谢贵忍不住看了林川一眼。
    林川倒是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但他心里其实也暗暗鬆了口气。
    果然,老丈人靠谱!
    这年头,出门在外还得靠人脉啊!
    林川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著茹瑺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茹瑺看著他,伸手扶起,上下打量一眼,见贤婿虽有风尘之色,却无伤病,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地,眼中不由多了几分笑意:
    “北平战事频发,我日日牵掛,后来听闻你弃文从武,领兵南下,为父心中既惊也忧,今日见你安然无恙,又能统兵至此,我心甚慰。”
    这番话声音不小,当著河南一眾文武的面,茹瑺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对林川的骄傲,句句彰显自家翁婿情分,底气十足。
    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河南文武官员,林川乃是我女婿!
    谁要听不懂,后头自然有人教他懂!
    显然,身在官场之人,没人是傻子,开封一眾文武人人脸上露出“都是自己人”的笑容。
    这个时候,谁若还敢装糊涂,便是自己找不痛快。
    林川恭敬道:“劳岳父掛念,小婿此番入河南,事急从权,未能先行稟明,还望岳父恕罪。”
    茹瑺摆摆手:“军中事,岂能事事拘礼,你既领兵,便当以军务为先。”
    说著,又看了看林川身后的左路军,微微頷首。
    “连下归德、睢阳,兵锋不乱,军纪尚整,你这一路,走得不错。”
    林川笑道:“岳父谬讚,若无几位老將相助,小婿也未必能走得这般顺。”
    谢贵听见这话,连忙拱手。
    茹瑺看了谢贵一眼,点头致意。
    简单寒暄之后,林川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到关键。
    “岳父,我观城內安稳,未见兵戈之乱,不知吕得升、萧授二位指挥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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