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黑海盗

    周末傍晚，戴维与嘉宝来到了上西区殖民剧院。
    1920年代，上西区的房价是飆升最快的地区之一，从战前的中上层住宅区，快速升级为全纽约最热门的高端公寓新区之一，只是相比中央公园对面的上东区，还有待发展。
    这家殖民剧院已经建了20多年，平时多播放一些戏剧，有时也会放电影。
    嘉宝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著，帽子压得低，几乎遮住半张脸，站在那里，远远看过去像一尊尚未揭幕的雕塑。
    她的话並不多，——也主要是因为英语还没练到位。
    这也挺好的，並非尷尬的沉默，更像是天然的安静。
    剧院的外墙掛著《黑海盗》的巨大海报：好莱坞当下最当红的男星之一道格拉斯·范朋克一身海盗装扮，手握弯刀，背景是帆船与硝烟。
    彩色印刷让画面格外醒目。
    “听说这部电影製作成本花了一百万美元。”
    嘉宝抬头看著海报，她对电影相关的內容特別关注。
    “联美不缺钱。”戴维说。
    “卓別林不缺钱。”
    想想也是。
    卓別林又当老板，又当导演，又当演员的，每一部电影都赚得盆满钵满。
    两人检票入场。剧院里坐了七八成观眾，大多衣著体面。
    灯光暗下。
    管弦乐队开始演奏序曲，《黑海盗》是完整的配乐，不是普通的钢琴即兴。
    戴维靠在椅背上，开始欣赏这部1926年的全彩大片。
    这种跨越了100年的观影体验十分独特。
    画面亮起来的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
    影片的色彩饱和近乎夸张，像手绘明信片。但这是真正的彩色胶片，不是后期上色，红色与绿色主导画面，蓝天被压缩成青色，人脸呈现出奇异的粉白。
    可对於1926年的观眾来说，已经算得上奇蹟。
    彩色电影这个技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到了1950年，黑白电影仍是好莱坞的绝对主流，至少占了九成。
    1950年代末，彩色电影才慢慢后来居上。
    在1926年，彩色电影用的是一种叫做特艺彩色的技术，非常昂贵。
    《黑海盗》的故事很简单：道格拉斯·范朋克扮演的贵族子弟为了替父报仇，混入海盗船，一步步成为首领，最终夺回財富与爱情。
    电影內容主要是打斗、冒险、英雄救美，標准的范朋克式娱乐。
    后来的《加勒比海盗》，也有很多类似元素，所以说《黑海盗》的开创意味很浓。
    观眾喜欢看这种带点奇幻色彩的冒险电影。
    范朋克的表演完全是默片时代的风格，肢体语言夸张到近乎舞蹈，每一个表情都像在对著山顶的观眾吶喊。
    没有台词，就必须用全身说话。
    一旁的嘉宝则更关注表演本身。银幕的光映在她面部，双眼专注地盯著范朋克的一举一动。
    要是对比起来，嘉宝的表演方式与范朋克不同，更多用的是静止，这也是一种默片时代的表演技巧。
    银幕上的海盗船在风暴中剧烈摇晃，范朋克攀著绳索滑过桅杆，观眾席响起一阵低呼。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掌声持续了很久，乐队指挥返场谢幕。
    “怎么样？”戴维问。
    “好看。”嘉宝顿了顿，“太用力了。”
    戴维笑了：“范朋克一向如此。”
    “我知道，”嘉宝说，“只是觉得，也许可以不必那么用力。”
    “尺度很难拿捏。”戴维隨口说。
    “特纳先生，”嘉宝忽然开口，“那天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戴维愣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谁。
    “打电话去米高梅了，”戴维点了一支雪茄，“试镜在下周。”
    “她会通过吗？”
    “不知道。看她自己。”
    嘉宝点点头，不再追问。
    “去吃点东西吧。”戴维指了指对面的一条街。
    走了一会儿，嘉宝又说：“她其实挺聪明的。”
    “怎么说？”
    “知道该找谁。”嘉宝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看著戴维，“我听说在好莱坞，电影行业里的人都懂规则，但你不懂规则。”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北欧女孩还真是挺“矜持”的。
    戴维转而问道，“你的英语培训怎么样了？”
    “每天最少两个小时的课程。”
    “那还差不多，”戴维说，“要抓紧点了。”
    “抓紧点？”
    “你看，彩色片都製作出来了，有声片还会远吗。”
    明年的《爵士歌手》算是第一部“准”有声电影，因为片中大部分还是默片，仅穿插了少量对白，以及歌唱片段和音效。
    可即便如此，这部电影仍大获成功，证明观眾確实喜欢有声电影，这就足够了。
    然后1928年夏天，华纳兄弟推出的《纽约之光》就是第一部“百分之百有声”的电影，实现了全程声音与画面同步。
    这些改革对行业来说是革命性的，很多默片时代的明星就此陨落，但又有很多人爬到了更高的位置。
    “特纳先生很关注电影行业，你知道的真多。”
    “顺便了解一下，毕竟和米高梅影业也有业务往来，如果不懂的话，说不定会吃亏。”戴维笑著说。
    “特纳先生会去好莱坞看看吗？”
    “当然，我对西海岸还是很喜欢的。不像这里，都快四月了，仍然有寒意。”
    “要是温暖的话，佛罗里达岂不更好。”
    “不，”戴维摇了摇头，“那里开发还不完善，如果来一场颶风，便是难以抗拒的天灾。”
    20世纪初的佛罗里达只是个常规度假地，远非后世那么繁华，基建更是一般，有大片沼泽，处处透著蛮荒的气息。
    明年时的那场超级颶风更是把整个佛罗里达的房地產行业吹入了坟墓。
    就是这么脆弱。
    “我下个月就要去洛杉磯了。”嘉宝说。
    嘉宝的言外之意，戴维肯定知道。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纽约，拍戏就要去洛杉磯。
    她对洛杉磯的生活很期待，又莫名放不下纽约，原因吗，自然是眼前这位特纳先生。
    “一切顺利。”戴维轻声说。
    “我会给特纳先生打电话、发电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