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小说:红楼之金釵图鑑 作者:佚名
    第95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林黛玉略一沉吟,终於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外祖母言重了,黛玉遵命便是。过了上元节,再行搬离。”
    “好,好孩子。”
    贾母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说定了。你身子弱,快回去歇著吧。
    “谢外祖母,舅母。黛玉告退。”
    林黛玉再次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她转身,莲青色的斗篷下摆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荣庆堂,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迴廊深处。
    那扇厚重的锦帘刚刚垂落,隔绝了內外,荣庆堂內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便再也无需掩饰。
    王夫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雍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和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猛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染湿了锦缎桌布。
    “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她这副样子!”
    王夫人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恨。
    “咱们府上养了她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供著,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她呢?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不过是遭了点小风浪,宝玉那事也並非有意,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干係,生怕沾上一点晦气!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咱们荣国府收留她,她一个孤女,带著林家那点家当,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您对她————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黛玉的“忘恩负义”。
    贾母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面对黛玉时的疲惫和无奈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堂內只剩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细微的啪。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看向王夫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她只给了我们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
    王夫人对上贾母那冰冷决绝的目光,心头一凛,隨即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著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著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著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內,悄然瀰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於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鈿的梳妆檯,填漆金的花几,却透著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一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艷泼辣的笑声都像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將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鬱中抽神:“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並非府中旧人。
    11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元春眸色微动,指尖在冰凉的袖口上蜷了蜷:“请她进来吧。”
    帘櫳再次掀动,一个身著藕荷色比甲、身形高挑的丫鬟垂首而入,正是芍药。
    她步履轻捷无声,行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小丫鬟的瑟缩。
    至案前丈许之地,芍药稳稳站定,屈膝行礼,姿態恭谨却无陷媚:“奴婢芍药,给大小姐请安。”
    “奉我家姑娘之命,特送些滋补之物,愿大小姐玉体安康。”
    而后她將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鈿锦盒轻轻置於案上。
    贾元春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温言道:“有劳你跑这一趟,黛玉妹妹费心了。”
    “待我安顿两日,再请妹妹过来说话品茶。抱琴,看赏。”
    抱琴闻言隨即拿出一点散碎银子。
    芍药並未推辞抱琴递上的赏钱,只再次福身:“谢大小姐赏。奴婢定將话带到。只是————”
    她略略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贾元春。
    “我家姑娘特意嘱咐,这盒中补品皆是精挑细选的上上之品,最宜趁鲜服用,方不负其效,还望大小姐莫要耽搁,及早用下为好。”
    这话语寻常,语气却带著一丝微妙的郑重。
    贾元春心头驀地一跳,面上却只浮起浅淡笑意:“妹妹有心了。我记下了。”
    芍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元春对抱琴道:“你也下去歇著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抱琴依言退出,轻轻带拢了房门。
    室內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的“啪”轻响。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拨开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微甘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胶质气息扑面而来。
    盒內红缎衬底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十数块物事。
    其色如深抱琴,润泽透亮,迎著烛光,竟隱有金丝纹理流动其间。
    块块方正,稜角分明,边缘切割得光滑如镜,触手坚实微凉,质地却並非坚硬如石,指腹稍压,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弹性。
    正是上等的东阿阿胶,非贡品即出自百年老字號,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阿胶旁,静静躺著一枚未曾封口的素笺,雪浪纸上墨跡新干,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元春姑娘亲启”。
    贾元春的心,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抽出素笺,展开,周显那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便清晰地呈现於眼前:
    元春姑娘妆次:
    冒昧致书,扰姑娘清静,显深怀歉疚。
    然事態紧急,关乎姑娘终身,更牵涉荣国府闔府声名,显辗转思之,终不敢缄默。
    此中內情,曲折幽微,非片纸只字所能尽述,亦恐隔墙有耳,徒生枝节。
    显斗胆,恳请姑娘於正月初七巳时正,移玉趾至京郊白云观西侧“松涛”静院一晤。
    此院僻静,显已著人打点妥当,绝无閒杂。
    显届时当亲陈利害,剖白心跡,以释姑娘之疑,亦求为贵府解此隱忧。
    此事关乎甚大,万望姑娘慎思。
    显虽不才,然言出必践,断不敢以虚辞相欺。
    若蒙允诺,显当焚香静候。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盼面晤。
    周显顿首再拜书信字字如石,沉甸甸地压在贾元春的心上。
    她捏著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显,黛玉的未婚夫婿。他竟绕过荣国府重重门禁,借黛玉之名,將这样一封密信送到她这深闺女子手中。
    私相授受,暗室约见,这已是大大的逾礼犯禁。
    更遑论信中措辞如此严峻——“关乎终身”、“牵涉闔府声名”、“事態紧急”。
    荣国府近日风波不断,宝玉那桩丑闻已是沸沸扬扬,难道——还有更不堪的內情即將爆发?
    而这內情,竟与自己有关?
    抑或——是周显另有所图?
    一个外男,一个即將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子,深夜书信约见,本身就透著无法言喻的古怪与凶险。
    烛火在信笺上跳跃,將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贾元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清誉”二字,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將自己置於流言与未知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不仅自己声名扫地,更会连累黛玉和荣国府。
    不去——若周显所言非虚,荣国府真藏著足以倾覆门楣的祸事,自己身为贾府长女,难道要坐视家族沉沦。
    那信中字里行间的凝重,不似作偽。
    如今的荣国府,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若再闹出什么丑闻,那后果。
    贾元春只是浅浅一想,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不寒而慄。
    窗欞外,夜色浓稠如墨。
    贾元春將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凝视著跳跃的烛焰,眸中光影明灭,挣扎与决断在无声地交锋。
    那封密信,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已然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难以平復的波澜。
    梨香院西厢房內,窗欞紧闭,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烘得满室暖融。
    薛宝釵端坐在南窗炕沿,一身半旧的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綾棉裙,通身素净无饰,唯发间一支素银扁簪固定著乌油油的圆髻。
    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望向对面炕上倚著大红引枕的薛王氏。
    “母亲,事已至此,咱们怕是要早做决断了。”
    薛宝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王氏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串迦南香佛珠,闻言手指一滯,脸上显出深深的犹豫,眉头紧紧蹙著。
    “宝釵,荣国府毕竟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现在就做决断,是不是太早了啊。”
    她声音里透著惯有的迟疑与侥倖。
    “总得再看看————再看看情形再说。”
    薛宝釵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带著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母亲,您还没看明白么。”
    她语气平静,却如利刃剖开迷雾。
    “荣国府没希望了,彻底没希望了。”
    “闔府上下,大老爷沉迷酒色,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二老爷资质平庸,宦海浮沉多年,还只是个从五品的微末小官。”
    “再往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能扛起家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忧惧的脸。
    “原本咱们还盼著大表姐能在宫中站住脚,为贾家、也为咱们这些亲戚撑起一片天。”
    “如今呢,连大表姐都黯然出宫了,荣国府还有什么指望可言。”
    薛宝釵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紧迫。
    “这个时候咱们不走,等到姨妈若真提出希望我与宝玉成就姻缘,咱们该如何自处。”
    “拒绝的话,彻底便把姨妈得罪了,情分荡然无存。若是答应的话————”
    薛宝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就彻底跟荣国府绑死在这艘沉船上了。”
    “且宝玉如今声名狼藉至此,绝非良配,不仅无法庇佑咱们薛家,咱们更要被荣国府这污名连累拖垮。”
    “母亲,眼下当断则断,才是保全之道。”
    薛王氏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茫然。
    “咱们如此做,只怕今后跟你姨妈再见面不好说话啊。”
    “她毕竟是你的亲姨妈,我的亲姐姐,这层血脉————”
    她说不下去,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正因是亲姨妈,血脉相连,咱们才更要此刻抽身。”
    薛宝釵接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咱们现在走,跟姨妈顶多是面和心不合,彼此留些余地。”
    “若等到姨妈开口议亲,咱们再推拒,那可就要彻底撕破脸皮了。除她直视著母亲的眼睛。
    “您愿意让咱们薛家彻底跟荣国府绑死,跟著他们將来一起沉船。”
    “母亲,您愿意赌上薛家百年基业,赌上哥哥的前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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