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

小说:红楼之金釵图鑑 作者:佚名
    第96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
    薛王氏被女儿的目光看得心头髮虚,下意识地避开,手中佛珠捻得更快。
    “可是————可是咱们离开了荣国府,又该找何人庇护呢。”
    她声音里带著无助的颤抖。
    “自从你父亲走后,咱们家的產业,內务府的皇商差事,外头的铺面田庄,哪一样不被人覬覦。”
    “若非有金陵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这面大旗撑著,若非荣国府、王家、史家的名头镇著,只怕京里京外那群饿狼早就扑上来將咱们孤儿寡母撕碎了。”
    “咱们离开了荣国府这棵大树,就凭咱们母子三人,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啊。”
    薛宝釵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然。
    “这一点女儿都考虑过了。母亲,咱们只是搬离荣国府,另寻居所,又不是要跟姨妈、跟王家彻底断了亲。”
    “只要姨妈不因咱们搬走就与咱们闹翻,该给荣国府的红利,咱们照样按时按量给就是了。”
    “这层供养关係不断,他们便还是受益者,未必会立时翻脸。”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若姨妈真因咱们搬离而动怒,甚至要断了往来,那也无妨。別忘了,还有舅父大人(王子腾)在。”
    “舅父如今官居高位,他绝不会坐视姨妈因私怨而断绝与薛家的往来。”
    “有舅父从中斡旋转圜,姨妈的气性总会平復几分,咱们薛家的招牌便不会倒。”
    薛宝釵端起炕几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拋出最后的底牌:“实在到了万不得已,咱们薛家这偌大的產业,总有人想要。”
    “咱们乾脆直接去找那位周显周公子,主动请他周家在咱们家的生意里入上一大股。”
    “以周家的財力、人脉和在江南的根基,与咱们这皇商身份、遍布各省的生意网结合,正是强强联手。”
    “送上门的好处,周家还能往外推不成。”
    “只要周家肯入股,哪怕他们要六成七成咱们也认了。”
    “有周家这尊大佛在侧,那些覬覦咱们的宵小,谁还敢轻易动心思。”
    “咱们家的產业根基主要在江南各省,与周家合伙,维持下去,甚至更进一步,都大有可为。”
    薛王氏听得女儿条分缕析,心头那点慌乱稍定,但旋即又被新的忧虑攫住。
    “这————这会不会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她不安地绞著帕子。
    “周家————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万一咱们引狼入室,他们反客为主,一步步蚕食,最终把咱们薛家的產业全吞了去,咱们孤儿寡母,如何抵挡,如何向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交代啊。”
    薛宝釵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洞悉世情的瞭然和对母亲杞人忧天的安抚。
    “母亲,您这担心,有点太过了。”
    “周家做事,在商言商,最是讲规矩、重信誉。”
    “您想想,这些年咱们在江南走动,您几时听过周家干过强取豪夺、巧取他人產业之事。”
    “便是那些被他们挤垮的对手,也是输在经营不善或技不如人,怨不得周家手段卑劣。况且,”
    她加重了语气。
    “咱们家再怎么式微,还顶著一个內务府皇商的幌子,这是官家的身份。”
    “周家再势大,若敢明目张胆侵吞皇商產业,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周家不会如此短视,为了咱们这点家当,去触碰官家的忌讳,自毁根基的。”
    听到这里,薛王氏紧锁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脸上反而显出更深的纠结与惶惑。
    她长长吁了口气,声音带著疲惫和不確定。
    “宝釵啊,你说的这些道理,娘都懂。”
    “可是————可是娘这心里头,实在是没底啊,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悬在半空。这么做————真能行得通吗。
    “”
    “万一————万一哪一步踏错了,咱们娘仨可怎么办。”
    薛宝釵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中瞭然。
    母亲这“膝盖软”、遇事总想寻个依靠的毛病又犯了,尤其是在面对强势的姐姐王夫人时,那份根植於心的畏惧更是难以消除。
    她放缓了声音,带著一丝瞭然:“母亲,您是不是————担心姨妈知道咱们要搬走,甚至可能去寻周家合作之后,会给咱们下绊子,使手段。”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薛王氏最隱秘的恐惧。
    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心有余悸的颤抖:“宝釵,你不了解你姨妈。”
    “別看她平日里吃斋念佛,见人三分笑,看著慈眉善目,一团和气。”
    “可骨子里————骨子里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肠硬,手段也厉害著呢。”
    “当年在王家做姑娘时,她就————唉,只是这些年嫁到贾府,面上功夫做得更足了罢了。”
    “真要是把她得罪狠了,让她觉得咱们是背弃了贾府,打了她的脸————她会记恨在心,一定会想法子给咱们使绊子的。”
    “到时候,只怕真会出事儿的。”
    薛王氏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惧意,仿佛已经预见到王夫人冰冷含怒的目光。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內的凝重与不安。
    薛宝釵闻言,面色沉凝如霜覆的湖面,烛火在她眸底投下两簇幽冷的焰。
    她静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刀锋,清晰地割开暖阁內凝滯的空气:“母亲,若姨妈执意非要绑著咱们薛家一起陪葬,那她便不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咱们薛家,旁的不敢夸口,百年商路沉浮积攒下的家底,还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真到了那一步,女儿寧可豁出去这百年的基业,尽数拋出去,只求换得咱们一家三口安身立命的些许家用。”
    “也要拉著那荣国府一同沉沦,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薛王氏被女儿口中吐出的“鱼死网破”、“一拍两散”震得浑身一颤,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颗。
    她猛地抬头,对上薛宝釵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赌气的虚浮,只有冰封湖面般的决绝与清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薛王氏瞬间明白,女儿並非一时激愤,而是心中早已將最坏的结果、最惨烈的退路都思虑清楚,並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她怔怔地望著女儿,这个自幼被丈夫视作掌上明珠、悉心教导远超儿子薛蟠的姑娘,此刻眉宇间那份沉静与果决,竟让她这做母亲的感到一丝陌生,却又无比安心。
    自家人知自家事,薛王氏不过是个能操持些家务琐碎、遇大事便六神无主的寻常妇人,丈夫生前便明白她没有顶门立户的能耐。
    儿子薛蟠更是个被宠坏了的混世魔王,不堪大用。
    唯有眼前这个女儿,聪慧机敏,心思密,深得丈夫经商处世之道的真传,甚至青出於蓝。
    这些年薛家能在风雨飘摇中维持体面,大半靠的是宝釵在暗地里运筹帷幄。
    此刻,薛宝釵口中那“玉石俱焚”的言语,便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薛家准备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惨烈的一条生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涌上薛王氏心头。
    她缓缓弯下腰,手指颤抖著,將散落的几颗佛珠一粒粒拾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腹的惶恐与不甘都压入肺腑深处。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与对女儿决定的绝对服从。
    她看著薛宝釵,声音乾涩,却异常清晰:“宝釵,你既已思虑周全,连这最后一步都————都想好了,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娘听你的。等过了十五,上元节一过,咱们就搬出这荣国府。”
    薛王氏顿了顿,强打起精神安排道。
    “明日我便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婆子,先回咱们家在城东的那处宅子,仔细洒扫归置起来。”
    “这些年虽不住人,但年年修缮维护著,拾掇拾掇,住进去应是无碍的。”
    薛宝釵见母亲终於应承,紧绷的肩线微微鬆弛,頷首道:“母亲安排得是。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
    她目光沉静。
    “搬离之事,瞒是瞒不住的,迟早要传到姨妈耳中。”
    “为免届时姨妈雷霆震怒,迁怒於咱们,甚至动用王家势力打压,母亲还需儘快寻个由头,去舅父府上走动一番。”
    “您不必明言搬离之因由,只消透露咱们在荣国府住得久了,恐叨扰过甚,且哥哥年岁渐长,需另寻安静处读书习武,故而打算搬回自家宅院休养。”
    “请舅父舅母体谅咱们孤儿寡母的难处,若日后姨妈问起,还请舅父从中转圜一二,说几句圆场的话。”
    “舅父位高权重,他若肯开口,姨妈的气性总要收敛几分。”
    薛王氏仔细听著,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还是你想得周全。你舅父那里,娘自会寻个妥当日子过去,必把这话带到。”
    “你舅父素来疼你,又最是顾念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你姨妈对咱们赶尽杀绝。”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寒风卷著枯枝的呜咽声隱约传来,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內的孤寂与沉重。
    薛王氏脸上显出浓浓的倦怠,摆了摆手道:“好了,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房安歇吧。这些事,娘心里有数了。”
    薛宝釵见母亲神色疲惫,知她心绪激盪后需要独处消化,便不再多言。
    她起身,动作轻缓而端庄,对著薛王氏深深福了一礼:“是,女儿告退。母亲也请早些安置。”
    语毕,薛宝釵转身,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出暖阁,藕荷色的裙裾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迴廊的阴影里。
    只留下薛王氏一人,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紧攥著那几颗冰冷的佛珠,久久未动。
    翌日上午,寧国府暖阁。
    鎏金兽首熏炉里吐出裊裊沉水香菸,暖融的气息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堂內陈设奢华,紫檀嵌螺鈿的家具在透过高丽纸窗欞的柔和天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贾珍一身簇新的宝蓝绳丝锦袍,歪在铺著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对温润的和田玉球。
    尤氏则侧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暗红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显得颇为富態端庄。
    她正细细地剥著一枚蜜橘,將晶莹的橘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贾珍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尤氏身上,状似隨意地问道:“尤家那边,都安排妥帖了没有。可別临了再出什么岔子。”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带著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尤氏將剥好的橘瓣轻轻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老爷放心,妾身昨日亲自去瞧过了,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母亲那里,二妹、三妹那里,都已说透。只等老爷一声吩咐,隨时都能將两位妹妹送到周公子的別院里去。”
    “箱笼细软也都打点好了。”
    贾珍“嗯”了一声,捻著玉球的手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就好。这次我可是实打实给她们姐妹寻了个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周家那是什么门第,泼天的富贵,显兄弟又是何等人物,年轻有为的解元郎,前途无量。”
    “她们过去,虽是妾室的名分,可那日子,比起在尤家那小门小户里熬著,强了何止百倍。”
    他自光转向尤氏,带著几分敲打。
    “你可得跟她们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让她们心里有点成算,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显兄弟身边,收起在尤家时的那些小性子,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好生服侍,体贴周到是根本。
    ,,“若能討得显兄弟欢心,日后她们的造化,咱们寧府的体面,都在这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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