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

小说:红楼之金釵图鑑 作者:佚名
    第98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
    这荣国府的天,还没塌下来呢。
    我王熙凤还没死呢。
    你今日敢打我,敢这般羞辱我,敢为了那些下贱胚子拋下正妻,来日————我定叫你悔不当初!
    总有你跪著求我,痛哭流涕的时候!
    王熙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狂怒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丝。
    眼底的泪光渐渐被一种淬了毒的、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寒光所取代。
    就在这无边恨意翻涌之际,內室的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平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她目光甫一触及瘫坐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泪痕狼藉的王熙凤,顿时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平儿几乎是踉蹌著扑到王熙凤身边,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奶奶————奶奶您————您还好吧————”
    她伸出冰凉的手,想搀扶又不敢触碰,只能虚虚地托著王熙凤的胳膊。
    王熙凤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平儿一个趔超。
    她抬起头,那双红肺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泳碴子般的冷光,直直刺向平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死不了。”
    王熙凤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不是说了,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你进来做什么。”
    平儿被她眼中的戾气慑得心头髮颤,强自稳住心神,低声道:“是————是大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情想与奶奶商量。”
    “奴婢原想替奶奶回绝,可大小姐————大小姐已在厅上候著了。”
    “奴婢想著奶奶的吩咐,不敢擅专,这才————这才进来回稟。”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熙凤脸上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声音更低。
    “可奶奶您————您这样子,怕是不好见人啊————”
    “呵。”
    王熙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著无尽的嘲讽和破罐破摔的决绝。
    “不好见人,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他贾璉一个大男人,动手打老婆都不嫌丟人,我一个挨打的,还有什么好怕丟人的””
    。
    她扶著冰凉的隔扇,挣扎著站起身,跟蹌了一下才站稳。
    而后王熙凤挺直了脊背,儘管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让她的姿態显得扭曲而狼狈,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去,请大小姐进来。就在这儿见。”
    平儿看著她强撑的模样,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不敢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起,贾元春款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净的莲青色锦缎棉袄,外罩著银鼠灰的坎肩,通身不见珠翠,唯有发间一支素银簪子,愈发衬得面容清减,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沉鬱。
    贾元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內,当触及王熙凤那半边高高肿起、指痕宛然的脸颊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也顿住了,失声低呼:“嫂子————你脸上这是————”
    她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关切。
    “链二哥他————他竟对你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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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凤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粗鲁,带著一股自暴自弃的戾气。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天杀的。”
    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心早被外头那些狐狸精的骚气给熏透了!我不过才问了一句,他就下这般狠手————真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说到最后,那恨意又涌了上来,王熙凤声音里带著尖锐的颤抖。
    贾元春看著王熙凤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屈辱,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上前一步,轻轻为王熙凤擦拭脸上未乾的泪跡和凌乱的髮丝。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无言的安抚。
    贾元春温声道:“嫂子放心,此事断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等会儿便去老太太房里,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老太太。”
    “老太太最是公正明理,定会重重责罚璉二哥,给嫂子你出这口恶气。
    王熙凤却猛地一摆手,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她咬著牙,声音里透著疲惫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罢了。罢了。如今府里头糟心的事儿还不够多吗。”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整日为这府里上下劳神,够心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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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点子————破事,就別再去惹她老人家生气添堵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贾元春,努力让语气平静些。
    “元春妹妹,不说这个了。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事吧。”
    贾元春见她如此说,握著丝帕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她將丝帕收起,点了点头,眉宇间那点沉鬱之色更浓了。
    “嫂子说的是。”
    贾元春声音低缓,带著一丝忧虑。
    “府里近来————確实多有不顺。先是宝玉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闔府不寧。如今————如今又闹了璉二哥这一桩。”
    “我这几日心中总是不安,想著莫不是府里无意中衝撞了什么,或是年节下祭祀祈福有所疏漏。”
    “所以我便想著,明日去京郊的白云观降香许愿,一来为闔府上下祈福消灾,祈求平安顺遂;二来,也求个心安。”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著王熙凤:“如今府里是嫂子主持中馈,诸事繁杂都需嫂子调度。”
    “这降香所需的车马仪仗、香烛供品、隨行僕役等一应物事,还得劳烦嫂子费心安排。”
    王熙凤听罢,红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算是“笑”的纹路,点了点头:“元春妹妹有心了。闔府上下,也就你还记掛著这些。老太太若知道了,必定欣慰。”
    她扶著炕沿坐下,半边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
    “待会儿我就去吩咐底下人预备起来,务必办得妥帖。”
    “晚些时候,我让平儿去你房里一趟,把章程和预备好的东西单子给你过目,若有疏漏,你只管提点。”
    贾元春微微屈膝:“有劳嫂子费心了。嫂子且先歇息片刻,敷一敷伤处。我————我这便去老太太那边。”
    她说著,目光又落在王熙凤脸上,带著不忍。
    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的麻木:“去吧。我没事。还是元春妹妹你体贴人。”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但凡有你半分知冷知热,我也不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贾元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王熙凤搁在炕沿上的手。
    她的手带著一丝凉意,却异常坚定。
    “嫂子快別这般窝火了。气大伤身,最是耗人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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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温言劝慰,目光沉静。
    “你好生歇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著嫂子主持呢。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紧了紧握著王熙凤的手,传递著一丝无言的支撑,才鬆开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那莲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
    暖阁內重归死寂。
    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混著屈辱和不甘,在红肿的肌肤上蜿蜒。
    平儿悄无声息地端著一盆温水和乾净的软巾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王熙凤没有动,任由平儿拧了温热的软巾,动作极轻地敷在她肿痛的脸颊上。
    那一点温热,短暂地压下了灼痛,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那一片刺骨的冰寒。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荣国府黑漆大门前,一辆青帷油壁马车早已套好健骡,车辕旁侍立著数名精壮护卫。
    不多时,贾元春在贴身丫鬟抱琴的搀扶下,步履端凝地自角门行出。
    她依旧一身素净的莲青锦袄,外罩银鼠灰坎肩,通身无饰,唯髮髻一丝不乱。
    贾元春扶了抱琴递来的手,登车坐定,帘帷落下,隔绝了府邸投下的沉重阴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西行。
    京郊白云观,坐落於西郊幽处,背倚西山余脉,自唐时便为道教圣地,金元之际因全真龙门派祖师丘处机在此演道、仙蜕后遗骨安奉於此而声名愈隆,数百年香火绵延,殿宇嵯峨,古木森森。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周遭市声渐隱,林木渐深,终在观前宽阔的停车石坪停下。
    时值年后,又逢吉日,白云观山门內外早已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殿香炉前烟雾繚绕,氤氳升腾,檀香与纸灰气息瀰漫空中。
    贩售香烛、签文、吉祥物什的小贩喝声、孩童嬉闹声、虔诚的诵祷声交织成一片喧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贾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掠过眼前鼎沸的人潮,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声吩咐隨行护卫皆於车旁静候,便携抱琴一人,隨著人流,缓缓步入那繚绕的香菸深处。
    贾元春並未径直赴西侧之约,反是如寻常香客般,依著次序,於三清殿、玉皇殿、老律堂等处一一虔诚叩拜,焚香默祷。
    青烟裊裊,映著她沉静的侧顏,无人知晓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著何种心绪。
    最后,贾元春步入供奉长春真人丘处机遗骨的丘祖殿。
    殿內肃穆庄严,檀香气息更为浓郁。
    贾元春於蒲团上深深跪伏,额触冰凉的地砖。
    心中默念,唯求家人远离祸患,得享平安,亦祈自身能挣脱那无形枷锁,觅得一方清净安身之所。
    良久,她方直起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贾元春示意抱琴,主僕二人这才转身,朝著观內西侧,那喧囂渐远的方向行去。
    越向西行,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古柏苍松夹道,枝椏虬劲,筛下稀疏天光,石径幽寂,唯闻步履轻踏落叶的沙沙声。
    及至松涛院门前,已是万籟俱寂,唯余松风过耳,如涛声隱隱,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幽出尘,隔绝了红尘烟火。
    墨雨一身青衣,身形笔挺如松,早已肃立在院门一侧。
    见贾元春主僕行来,他自光沉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敢问可是荣国府元春小姐当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贾元春脚步微顿,眸光在墨雨身上轻轻一掠,微微頷首:“正是。你是何人。”
    墨雨直起身,態度恭谨:“小人墨雨,乃周显公子贴身隨侍。”
    “奉公子之命,特在此恭候元春小姐。小姐尽可安心,松涛院內外僻静,左近皆已安排可靠人手,必不敢有閒杂人等搅扰,定保小姐清誉无虞。”
    贾元春面色依旧沉静,只唇角微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你家公子,思虑倒甚周全。”
    她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既如此,有劳小哥头前引路。”
    “小姐请隨我来。”
    墨雨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隨即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行至一处更为幽静的净室前。
    墨雨停步,侧身垂手:“公子已在室內相候,小姐请进。”
    贾元春微微点头,转向抱琴:“你在此等候。”
    抱琴低声应道:“是,小姐。”
    她隨即垂手侍立於廊下。
    贾元春深吸一口微凉的、带著松针清冽气息的空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净室门扉。
    室內光线柔和,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几置於中央,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架著素麵白瓷壶,水汽氤氳。
    周显正端坐几旁,姿態閒雅,手持竹夹,专注地拨弄著茶甌中的茶叶。
    门开的光影变化令他抬首,目光落在贾元春身上时,眼底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
    眼前女子,虽荆釵布裙,难掩其天姿国色。
    身量修长合度,气质端凝高华,眉目如画,清丽绝伦中蕴著一丝深宫歷练出的沉静威仪,仿佛一株歷经风霜却依旧皎洁的玉兰。
    难怪荣国府当年敢以闔族气运为注,將此明珠送入那九重宫闕。
    只是因为周显隨手一笔,使得荣国府算计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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