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

小说:红楼之金釵图鑑 作者:佚名
    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
    周显心中暗嘆,面上却已恢復从容,放下茶具,起身拱手,长揖一礼:“未知姑娘玉趾亲临,显有失远迎,实是失礼之至,还望姑娘海涵。”
    “在下周显,冒昧相邀,承蒙姑娘不弃应允,显不胜惶恐,亦深感荣幸。”
    贾元春亦敛衽还了一礼,姿態优雅无可挑剔。
    她抬眸,迎上对方清亮温和的目光,眼前男子风姿俊雅,气度从容,確非凡俗,心中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微紧绷感,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公子言重了。”
    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周显含笑侧身,引向几案对面的蒲团:“事出仓促,只能借这方外清静之地与姑娘一晤,条件简陋,委屈姑娘了,还请將就一二。
    “”
    贾元春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她並未去看那冒著热气的茶甌,目光沉静地落在周显脸上,开门见山:“我今日至此,非为风雅閒敘。”
    “实因公子信中言辞凿凿,言及关乎小女子终身及家门声誉之隱秘,令我心绪难寧,寢食不安。”
    “公子既已邀我前来,想必胸中自有丘壑。”
    “未知究竟是何等情由,还请公子不吝赐教,以解我心中之惑。”
    她语速平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度。
    周显並未立刻作答。
    他执起白瓷壶,將沸水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素白茶盏中,碧绿茶汤打著旋儿,清香四溢。
    待水声稍歇,他才放下壶,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贾元春,缓缓开口:“在道出那桩隱秘之前,显想先问姑娘一事,权作印证。”
    “若我所料不差,姑娘此番归家,令慈王夫人————应已在为姑娘筹谋姻缘了吧。
    “7
    此言一出,贾元春如遭无形针刺,心头猛地一缩。
    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屈辱瞬间翻涌,几乎衝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堪堪稳住贾元春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剎那的波动,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声音也刻意放得疏离平稳:“公子所言不差,我因入宫侍奉,已误了寻常婚嫁之期,如今双十年华,家母身为母亲,为女儿终身计,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
    “此等寻常家事,不知有何值得公子特意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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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归入“寻常家事”的范畴。
    周显唇角微扬,牵起一抹瞭然又带著几分悲悯的弧度,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元春强作镇定的脸上,话语清晰而平缓,却字字如重锤:“我是在为姑娘惋惜。”
    他略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的分量。
    “姑娘及笄之年,本是议亲佳期,奈何彼时荣国府正值多事之秋,风波不断,姑娘终身大事遂被搁置。此一误也。”
    “后值新君践祚,姑娘年方二九,风华正茂,却被送入深宫。”
    “宫门似海,数载青春,尽付於寂寂长夜与无望的等待。”
    “以姑娘之才貌风华,若在寻常官宦之家,本该觅得佳婿,举案齐眉,却因家族之故,困於樊笼。此二误也。”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姑娘在宫中数年,想必也知,以姑娘之品貌才情,若非受荣国府牵连,册立妃嬪,本非无望。”
    “然终究功亏一簣,黯然离宫。”
    “大好年华,尽付东流。此三误也。”
    周显的目光沉静地锁住贾元春微微苍白的脸,继续道:“姑娘心中明镜一般,当知眼下是何光景。”
    “姑娘年岁已长於寻常闺秀,此为一难。”
    “令弟贾宝玉年前那场风波,沸沸扬扬,污名遍传京畿,累及闔府清誉,更令姑娘处境雪上加霜,此二难也。”
    “令慈王夫人心性,姑娘比我更知。”
    “她为姑娘议亲,必以“门当户对”为首要。”
    “然放眼京师,真正与贵府门当户对之家,若非续弦之求,便是子弟身有痼疾或品性不堪者,否则,岂会轻易应允此等婚事。”
    “姑娘如此玉质仙姿,却要委身於那些庸碌之辈、残缺之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真挚的沉重与惋惜。
    “显思之,实为姑娘扼腕痛惜。”
    周显这番剖析,將贾元春竭力掩饰的残酷现实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她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被抽去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光泽。
    胸中气血翻涌,悲愤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贾元春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著疏离与克制:“周公子虽是我林妹妹之未婚夫婿,但终究与我荣国府尚隔一层亲缘。”
    “公子如此交浅言深,细论我之私隱,剖析我之窘境,未免————有些僭越了。”
    “婚姻之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身为贾门之女,自当遵从母命,恪守本分。此乃伦常,亦是命数,並无他想。”
    “公子好意,元春心领,然此乃我家事,实不敢劳烦公子费心掛怀。”
    她將“伦常”、“命数”、“家事”几个词咬得清晰,试图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周显闻言,並未动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並无嘲讽,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瞭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贾元春强作坚强的眸子,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姑娘此言,若只为搪塞於我,倒也无妨。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姑娘切莫连自己也一併骗了。”
    贾元春端坐於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修竹,莲青色锦袄袖口下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周显这番言语,字字剥皮见骨,將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心底深埋的悲凉尽数掀开。
    宫中数载寂寂长夜,归家后母亲与祖母那不容置喙的筹谋,宝玉惹祸累及满门的污浊——桩桩件件,皆化作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喉间微哽,几乎能尝到一丝腥甜,再让此人说下去,那强撑的堤坝便要溃决了。
    “公子若仅为讥讽元春处境而来,她声音竭力平稳,却似绷紧的琴弦,带著细微的颤音。
    “实在有负江南周氏累世清名。”
    “若无他事,恕我失陪了。”
    言罢贾元春便要起身,广袖拂过几案,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茶烟。
    周显眸光沉静如水,见她强忍的泪意已在睫边浮动,当即正色拱手:“姑娘误会了。显方才所言,绝非嘲弄,实乃见明珠蒙尘,美玉陷淖,心生浩嘆,情难自已。”
    “若因此搅扰姑娘心绪,是显孟浪失言,在此赔罪。”
    他长揖及地,姿態恳切。
    贾元春抬袖虚扶,指尖冰凉:“赔罪之言过重了,公子生就一双洞幽烛微的眼,女儿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在公子面前无所遁形,倒是我——过於著相了。”
    她深吸一口带著松针清冽的空气,重又端坐。
    “还是请公子直言相告吧,究竟有何紧要事体,需得约我至此僻静之地。”
    周显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既蒙姑娘宽宥,显便斗胆直言。”
    “据显所知,令堂王夫人与史太君,此刻正筹谋著要害黛玉。”
    “噌”的一声,贾元春霍然立起,莲青色的身影撞得身后蒲团歪斜。
    她面罩寒霜,眸中怒火如冰刃直刺周显:“周显!我敬你是世家子弟,又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才以礼相待,移步至此!”
    “你竟敢如此污衊构陷我祖母与母亲!”
    “闔府上下谁人不知,老太太待黛玉一片慈心,赤诚可鑑日月,比待嫡亲的孙女还要珍重三分!”
    “你这般信口雌黄,恶意中伤,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我荣国府纵是门庭凋敝,也断不容你肆意践踏!”
    贾元春胸脯剧烈起伏,连那支素银簪子上的流苏都簌抖动。
    周显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你看,你又急了。”
    “我並未否认老夫人对黛玉確有舐犊之情,然此情此心,若置於家族存续的天平之上,便轻若鸿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穿透力。
    “姑娘觉得老夫人与令堂绝无害黛玉之由,何不反观自身。”
    “她们待你,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可为了荣国府这艘將沉之船,她们不也毫不犹豫,要將你这亲生女儿、嫡亲孙女,推入那未知的火坑,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么。”
    贾元春如遭雷亟,身形晃了一晃,强扶著紫檀几沿才站稳。
    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噠”一声捅开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锁。
    祖母摩挲她鬢髮时的温言,母亲为她打点宫装时的泪眼——与如今那不容置疑的联姻之命重叠交织,让她心口闷痛,一时竟无言以驳。
    “府中为我议亲,是为闔族寻条生路。”
    她声音艰涩,带著最后一丝挣扎。
    “可林妹妹与你早有婚约,毁了这桩姻缘,於府中有何益处?岂非自断一臂。”
    “益处?”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姑娘可还记得,数年前林世叔沉疴不起,璉二哥奉太夫人之命,携黛玉南下姑苏侍疾之事?”
    贾元春蹙眉頷首:“自然记得。武德四十年冬,林姑父病讯传至京师,十一月里,璉二哥便护著黛玉妹妹启程了。”
    “那他们何时返京?”
    周显追问。
    “武德四十一年岁末方归。”
    贾元春答得乾脆。
    “这便是了。”
    周显指尖在光洁的几面上轻轻一点。
    “璉二哥与黛玉在姑苏盘桓足足一年有余。”
    “黛玉侍奉汤药於父榻之前,乃人伦孝道。”
    “然则璉二哥,一位堂堂国公府长房嫡孙,滯留江南年余,所为何事?”
    “林家亦是列侯门第,林世叔官至兰台寺大夫,兼领两淮巡盐御史一姑娘当知,这是何等膏腴紧要的差事!”
    “林世叔薨於武德四十一年九月,依常理,后事料理停当,至多十月璉二爷便可护送黛玉扶柩北归。何以拖宕至年底?”
    “这多出的两月光阴,他在姑苏忙些什么?”
    周显目光如炬,紧锁贾元春渐趋苍白的脸。
    “更有趣的是,林家累世积攒,田庄、铺面、盐引、库银——泼天也似的家业,竟如泥牛入海,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除了一万亩充作族產的祭田,半文也未捞著。”
    “姑娘难道从未思忖,这金山银海,究竟归於何处?”
    贾元春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她跟蹌一步,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刻意迴避的念头,此刻被周显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
    “公子的意思是——”
    她声音乾涩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
    “林——林家的產业,早已——早已由林姑父託付——託付给了我们荣国府?”
    “显而易见。”
    周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林世叔当年行此下策,实是万般无奈。”
    “黛玉幼年丧母,若身边再无女性尊长抚育教导,日后议婚必受詬病。”
    “他只能將全部身家性命託付岳家,赌的便是血脉亲情。”
    “盼著荣国府念在骨肉至亲,善待孤女,待其及笄,觅得良缘,再將这泼天富贵充作嫁妆,完璧归赵。”
    “彼时林世叔沉疴难起,对我周家与林家早年所定鸳盟,已不存奢望。”
    “他只修书一封,恳请家父念在八拜之交的情分上,对黛玉稍加拂照。
    “家父重信守诺,非但年年遣人探问,寄送药材,更要践此旧约。可惜,”
    周显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讥誚。
    “你们荣国府,早已將林家託付之財视为续命金丹,岂容它隨黛玉抬入周家之门。
    ,,“黛玉,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7
    “毁了黛玉,婚约自然作废,林家產业便可名正言顺,永錮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贵府,正是要靠吞下林家这份绝户財,来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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