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寒门弱絮埋香骨,朱帘暗卷换春谋
次日上午,城东一座三进宅院门前,天空阴沉,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將枯枝吹得簌簌作响。
几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马车在宅院门口停稳后,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地掀开车帘。
贾珍和夫人尤氏先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
贾珍身著深紫色狐裘大氅,头戴貂皮暖帽,面色红润,眼神中透著精明与得意。
尤氏则穿著藕荷色锦缎棉袄,外罩一件银鼠灰斗篷,头髮梳成整齐的圆髻,插著一支点翠簪子,神情温和却略带侷促。
她小心地踩著脚凳落地,双手拢在袖中取暖。
隨后,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尤老娘、尤二姐和尤三姐依次下车。
尤老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著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髮用木簪挽起,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一丝市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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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和尤三姐紧隨其后,两人虽为姐妹,却风情迥异。
尤二姐约莫十六七岁,身段纤细如柳,穿著淡粉色绣梅花的棉裙,外披一件月白色斗篷,边缘镶著兔毛。
她的头髮梳成简单的垂鬟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面庞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小巧,尤其一双杏眼,水光瀲灩,却低垂著不敢直视前方,透出怯生生的柔弱。
尤二姐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斗篷下的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寒风吹过,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忐忑与迷茫,仿佛一只误入陷阱的幼鹿,对未来充满不安。
尤三姐年岁相仿,却更显丰腴娜。
她穿著碧绿色锦缎衣裙,勾勒出饱满的胸脯与纤细的腰肢,外罩一件猩红斗篷,衬得肌肤胜雪。
头髮高高盘起,戴一对赤金耳坠,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樑挺直,唇瓣嫣红如樱,整张脸艷丽夺目。
但她的神情不似姐姐那般温顺,眉宇间带著一股倔强与疏离,下頜微扬,强作镇定。
然而,尤三姐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斗篷边缘,脚步迟疑,眼神游移不定,时而瞥向宅院紧闭的大门,时而低头盯著积雪,流露出对未知命运的深深迷茫。
寒风拂过,她挺直背脊,却掩不住內心的惶惑。
贾珍瞥了尤二姐和尤三姐一眼,见她们神色慌张,便不动声色地给了尤氏一个眼神。
尤氏心领神会,缓步上前,声音柔和如春风:“二妹妹,三妹妹,这便是你们未来的住处了。”
“城东寸土寸金,周公子为了安顿你们,特意买下了这座宅子。”
“你们別怕,周家是世代簪缨人家,知书识礼,莫说是家眷,便是对下人,都很是善待。”
“你们今后跟著周公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的语气温婉,试图安抚姐妹俩的紧张,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似在回忆自己当年入寧府时的光景。
尤二姐和尤三姐听后,轻轻点了点头。尤二姐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大姐。”
她的目光仍低垂著,不敢抬起,手指在斗篷下微微颤抖。
尤三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唇瓣轻启:“大姐,我们知道了。”
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心事重重,仿佛在问自己,这锦衣玉食的背后,是否藏著难以言说的代价。
一旁的尤老娘见状,笑著上前打圆场,声音带著市井的圆滑:“大姐儿,没事儿,她们俩就是小门小户出来,被我养的有些怯懦,没经过什么事儿。”
“放心吧,有我在呢,出不了什么差池。”
她转向贾珍,脸上堆满討好的笑,问道:“对了姑爷,周公子今日也会来吧?”
贾珍微微点头,语气沉稳:“岳母放心吧,显兄弟今日就在这里。”
“小廝已经通报过了,很快就过来,咱们稍候片刻。”
他拢了拢狐裘,目光扫过宅院高墙,心中盘算著今日的安排是否妥当。
不多时,周显接到通报后,从宅院內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件深蓝色云锦长袍,外罩玄色狐裘,腰束玉带,足蹬皂靴。
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鬢,星目深邃如潭,鼻樑高挺,唇边噙著一丝温和笑意,气度从容雍容,仿佛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当尤二姐和尤三姐看到丰神如玉的周显后,方才的忐忑与迷茫瞬间消散了大半。
尤二姐的杏眼微微睁大,颊上泛起淡淡红晕,紧绷的手指悄然鬆开。
尤三姐的倔强神情也柔和下来,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真心的浅笑。
这位周公子俊朗不凡,举止文雅,让她们心头一松,仿佛阴霾中透出光亮。
贾珍在看到周显后,笑著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互相拱手一礼。
周显温和一笑,声音清朗:“珍大哥来的如此早啊。”
贾珍笑了笑,回道:“我好不容易为两个姨妹觅得显兄弟这个归宿,这不是担心夜长梦多嘛。
他侧身示意尤家姐妹,语气带著几分得意:“二妹三妹,还不快见过你们未来的夫君。”
尤二姐和尤三姐羞怯地走到近前,齐齐福了一礼。
尤二姐头垂得更低,声音轻柔:“妾身见过夫君,今后还望夫君怜惜。”
她的脸颊緋红,如染霞云。
尤三姐虽也福身,却稍显大方,目视周显,柔声道:“妾身见过夫君,今后还望夫君怜惜。”
两姐妹的羞態,映著雪光,更添几分娇艷。
看著眼前风情各异的美艷姐妹花,周显温和一笑,伸手虚扶:“快快免礼,二位放心,今后我必然会善待你们姐妹的。”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平静无波,却带著安抚的力量。
隨后,贾珍又给周显介绍了尤老娘。尤老娘隨即恭敬地给周显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带著卑微:“老身见过周公子。”
周显赶忙上前扶住尤老娘的手臂,毕竟人家两个闺女都要打包跟了自己,也算自己半个丈母娘。
周显笑著说:“老太太不必客气,我知道老太太跟两个女儿相依为命,今后乾脆也住在这宅子內便是了。”
“等日后她们姐妹正式入了我们周家的门,这座宅子,我就送给老太太您养老用了。”
尤老娘听后,眼中闪过惊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对著周显连连道谢:“周公子真是菩萨心肠,老身感激不尽,这辈子都记著您的大恩。”
她双手合十,仿佛拜佛一般。
周显笑著摆摆手,语气隨意:“好了,今后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外边天寒地冻,咱们还是府里说话吧。”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眾人入內。
几人自然答应一声,而后跟著周显走入府中。
宅子共有三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黑漆匾额,却未题字,显得低调。
庭院不大,但布局精巧,卵石小径蜿蜒,两侧植著几株老梅,枝头缀著点点红苞,暗香浮动。墙角一丛翠竹覆著薄雪,更添清幽。
倒不是说周显买不起更大的宅院,只是未婚纳妾虽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毕竟也不光彩,所以自然不能太过招摇,以免惹人非议。
在来到院中后,周显唤来两名丫鬟,吩咐道:“带老太太和二位姑娘到后宅安顿,好生伺候。”
丫鬟应声,引著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向后走去。
尤氏见状,忙道:“我去帮著拾掇拾掇。”
便跟了上去。
周显则带著贾珍穿过迴廊,来到前院的堂中。
堂內陈设雅致,地面铺著青砖,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配四把太师椅。
墙上掛著水墨山水画,笔法淡远;博古架上摆著几件青花瓷瓶,釉色温润。
角落的炭盆燃著银炭,暖意融融。
两人在桌旁坐定,丫鬟奉上热茶,白瓷盖碗中茶汤碧绿,香气氤氳。
贾珍打量了一下屋內陈设,端起茶碗轻嗅,说道:“显兄弟费心了,就是两个妹妹临时落脚的地方,还布置的这般考究。”
“这桌椅是上好的红木吧,画儿也雅致。”
周显温和一笑,揭开茶盖,吹了吹浮沫:“没有操办一番便让她们姐妹住了进来,已经是委屈她们了,自然不能在住处上苛待了。”
“这宅子虽小,胜在清净,適合她们暂居。”
贾珍轻笑一声,啜了口茶:“看来我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我就知道显兄弟你是怜香惜玉的人,她们姐妹跟著你算是跟对了。”
他放下茶碗,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今日你见了她们姐妹,感觉如何,哥哥没有骗你吧。
“二妹温顺,三妹明艷,都是难得的佳人。
周显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桌面:“她们姐妹的確是花容月貌,珍大哥这份情意,我记下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贾珍。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里也有一桩事,想和珍大哥商议。”
贾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坐得更直,眼中精光一闪。
这很明显是周显要给自己好处啊,他连忙说道:“显兄弟有事儘管直说,咱们弟兄谁跟谁啊,都好商量。”
“只要老哥能办的,绝无二话。”
周显淡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在朝鲜有条高丽参的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是利润极高。”
“如果珍大哥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引荐一下卖家,珍大哥你负责打通海关的关口关节,卖家负责运输货物。”
“货到京师,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贾珍听后,顿时嚇了一跳,手中的茶碗险些脱手。
他定了定神,皱眉道:“高丽参乃朝廷贡品,私下倒卖是重罪啊。”
“一旦被查,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显兄弟,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显面色淡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如常:“不妨事,若珍大哥不愿意就算了。”
“只是眼下我周家在京师除了洋货行外並无其他生意,其他在江南的生意又本钱太大,动輒数十万两,没有適合珍大哥的。”
“咱们再等等,看看日后有没有什么合適的买卖。”
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窗外飘雪,一副隨缘模样。
一听到这里,贾珍心里顿时没抓没挠的。
倒卖高丽参这买卖虽然风险是大了点,但利润也是高的嚇人啊,一船货少说能赚万两白银。
现成的好处不拿,自己回去睡都睡不著啊。
他脑中飞快盘算:周家势大,若有他们牵线,风险或可控制;自己在官场有些门路,打点海关並非难事。
在思索一番后,贾珍看向周显,试探著问:“那咱们怎么分成呢?老哥出力,显兄弟出关係,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周显面色淡然,摆摆手:“这次珍大哥送了我一份厚礼,什么分成不分成的,我周家也不差这一点。”
“珍大哥你能挣多少,都是你自己的,我分文不取,权当是谢礼了。”
贾珍听后,喜出望外,差点从椅上站起。
吃独食好啊,这么好的路子,自己还不赚翻了啊。
他强压住狂喜,面色却故意装出不好意思,搓著手道:“这不合適吧,这生意没有显兄弟牵线搭桥也做不成啊。”
“老哥我怎能独吞,要不这样,我分三成利给你。”
周显很是大气,摇头轻笑:“咱们弟兄就不说这些了,就这么定了。”
“我周家不缺这点银子,珍大哥拿去便是。”
他的语气隨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贾珍隨即顺坡下驴,满脸堆笑:“显兄弟你这次可是给了老哥一个惊喜啊,老哥记下了。”
“改日我设宴,咱们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周显示意。
两人谈笑风生之时,周显看著財令智昏的贾珍,心中淡然一笑。
贾珍啊,你就好好开心吧,这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事情呢。
高丽参是贡品不假,但周家早与朝鲜王室有隱秘往来,这路子不过是饵,专钓贾珍这等贪心之人。
海关关节一旦打通,周家自会暗中掌控,到时就贾珍明面上走私那点高丽参,不过是皮毛而已。
周家暗地里打著贾珍的旗號走私高丽参的规模將是无比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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