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松涛锁断金丝络,棋局破开寒玉潭
松涛静室內,沉水香的青烟裊裊盘旋。
贾元春听著周显那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的分析,不由得沉默了。
从心底涌出的牴触让她不愿相信周显的话。
但残存的理智却在冰冷地提醒著,周显所言,只怕戳中了荣国府內最不堪也最可能的真相。
那关於母亲与祖母意图谋夺林家產业、甚至不惜加害黛玉妹妹的指控,像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
贾元春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面颊上。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气定神閒的周显,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周公子————以周家之显贵,想必也不会在意黛玉妹妹那份嫁妆吧。”
“这件事————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她试图在绝境中为家族寻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黛玉做出牺牲。
周显面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林姑娘吃个哑巴亏,把林家的產业都留在荣国府,然后清清净净地嫁到我周家来,是么?”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瞬间撕开了贾元春那点微弱的遮羞布。
贾元春面颊瞬间涨红,窘迫与难堪让她几乎无法直视周显锐利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弃的苦涩,低声辩解:“府里的境况————周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
“自从祖父离世,荣国府便如朽木般日渐衰颓,入不敷出早已是常態。”
“为了————为了帮我在宫中打点,府里的银子更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却连个声响也未曾听到。”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实在不堪,更对不起黛玉妹妹。”
“可我————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
“我母亲和祖母那里,我很清楚,她们的念头,怕是极难迴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周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贾元春身上。
“人有亲疏远近,这原是常情。”
“都说女儿家胳膊肘往外拐,元春姑娘倒是个例外,始终心向本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其实,若单论林家那点產业,我周家確实不放在眼里。”
“但问题的癥结,不在於林家產业本身,而在於你们荣国府处置它的方式。”
“你们可以私下里,用尽手段將其昧下,却绝不敢光明正大地將其纳入府库。”
“话说的难听些,就是你们荣国府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你们既想將林家的產业据为己有,填补自家的亏空,又不想落下一个欺凌孤女、霸占家產的恶名。”
周显顿了顿,看著贾元春骤然变得煞白的脸,继续冷静地剖析:“便是林姑娘心善,顾念亲情,自愿將那些產业送给荣国府,你们也绝不敢坦然收下“”
“因为一旦收下,在外人眼中,荣国府抚养黛玉之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们会认定,荣国府当年收养林家孤女,图谋的便是她身后的万贯家財。”
“周家可以不在意这点產业,但世人会如何看待荣国府?”
“要知道,贵府的名声,因令弟贾宝玉那场闹剧,本就如坠泥淖,臭了大半条街。”
“若再添上这桩霸占孤女家產的丑闻,那你们贾家的人,在京师之地,可真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了。”
周显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將贾元春心中最后一点侥倖敲得粉碎。
原来,这竟是一条死胡同,无论进退,都是万丈深渊。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
贾元春抬起眼,看向周显的目光里充满了幽怨与无力:“周公子————你將这所有的问题都赤裸裸地挑了出来,却连一丝解决的缝隙都不曾指明————那你今日特意约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只是刻意消遣我一番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显迎著贾元春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元春姑娘,”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觉得你此刻,仍未真正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未看清自己的位置。”
“说白了,你只是一个姑娘家。”
“你享受了荣国府锦衣玉食的供养,这不假。”
“但你也已经为这个家族,做出了足够的牺牲,在深宫高墙之內,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两年光阴,生生將自己熬成了世人眼中的“老姑娘”,耽误了婚嫁。”
“荣国府的兴衰存亡,这是一个何其沉重的担子。”
“这份责任,该由你大伯贾赦、你父亲贾政去扛,该由你的兄弟们—贾璉、贾宝玉、贾环他们去扛。”
“你一个女子,何苦要將这千钧重担压在自己肩上,如此为难自己。”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如今你离开那深宫牢笼,想来日后的姻缘之事,也因这年龄和过往,难觅如意郎君。”
“若我是你,此刻思量的,该是如何为自己的后半生,好好筹谋打算。”
“难道你真的甘心,顺从你母亲和祖母的安排,从一个深宫的火坑,再跳进另一个不知深浅的火坑之中,让自己的余生都在鬱鬱寡欢、不得片刻安寧中度过么?”
周显这一席话,如同在贾元春封闭黑暗的心房上,猛然推开了一扇天窗。
刺目的光线涌入,让她瞬间有种醒醐灌顶般的豁然开朗。
是啊!府里的爷们儿,父亲懦弱无能,大伯荒淫无度,兄弟们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整日醉生梦死。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一个女子,背负著整个家族的罪孽与重担,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血脉亲情的枷锁,此刻在她心中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然而,母亲王夫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和祖母史太君看似慈爱实则不容违逆的威严,立刻又浮现在脑海。
想到母亲为自己议亲时那霸道专横、只讲利益不念情分的姿態,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刚刚燃起的微光。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她二十年的压抑。
“公子所言————固然字字珠璣,直指人心。
“7
“然则————我终究只是一个闺阁弱质,面对祖母与母亲的安排,又能如何?”
“唯命是从,別无选择————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
“命中注定,我此生————並无一段良缘可期。”
她的声音低回,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周显悠然自得地啜饮了一口香茗,那茶香在静謐的室內瀰漫开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贾元春绝望的容顏上。
“难道————姑娘就不想问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帮你跳出这命定的樊笼么?”
贾元春猛地抬头,黯淡的眸子骤然点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啊!周显!他既然能將她的困境剖析得如此透彻,既然特意將她约来此处深谈,又岂会只是单纯地戳破真相?
他必然已有成竹在胸!
一丝久违的希冀之火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贾元春几乎是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还请公子赐教!公子若能助我脱离此等苦海,如此再造之恩,元春必当铭感五內,永世不忘!”
周显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若非胸中有助你脱困之策,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约姑娘来此清净之地相谈。”
他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向贾元春媚娓道来。
室內只剩下周显低沉而清晰的敘述声,以及贾元春时而蹙眉、时而屏息的细微反应。
当周显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內再次陷入沉寂。贾元春的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她沉默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若————若依公子此法行事,我————我固然可以解脱此身束缚,但————但事成之后,只怕便要————便要隱姓埋名,从此深居简出,难见天日了。”
她对那计划带来的“自由”背后的代价,充满了不安。
周显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这便要看姑娘自己的抉择了。”
“不过,依在下愚见,能得一个自由之身,哪怕隱居山野,只要能自在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总好过做一只任人摆布、终身困於金丝樊笼的鸟儿。”
“办法,我已尽数告知,如何决断,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他说完,不再多言,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自在地品了一口,將选择的权力完全交还给了贾元春。
贾元春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素色的衣角。
家族的责任、亲情的束缚、对自由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时间无声地流淌,沉水香燃尽,只余下一缕残烟。
终於,在漫长的挣扎后,她紧握的手缓缓鬆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贾元春看向周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公子一番肺腑之言,一片诚心相助之意,元春感激不尽。”
“若————若真能以此法解脱此身枷锁,他日————必当再来拜谢公子大恩。”
周显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著洞悉世情的通透,並无多少施恩图报的热切。
“姑娘言重了。此事於你我,不过是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
“姑娘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先行一步吧。”
“我在此再稍坐半个时辰,待姑娘走远些再动身,免得引人瞩目,徒增是非口舌。”
贾元春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解脱预感的苦笑:“若————若计划真能功成,那时节,我又何须在意这些俗世的目光与非议了。”
“也罢————”
她站起身,对著周显深深福了一礼,姿態依旧端庄,却透著一股卸下重负般的轻盈。
“公子便在此稍作歇息吧,元春————先行告退。”
贾元春不再犹豫,转身步出净室,莲青色的锦袄下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松涛院的门外。
室內重归寂静。
片刻,墨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他谨慎地朝外望了望,確认元春已经离去,才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疑虑。
墨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向依旧安坐品茶的周显问道:“公子,咱们————真能信得过她么?她————她毕竟是贾家的人啊。”
周显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她是否依计行事,其实都无关紧要。”
“原本,我也並未將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周显放下茶盏,自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松影,深邃难测。
“她若是个明白人,能看清自己的处境,那么此事便是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若一时糊涂,或是终究割捨不下那所谓的家族,执意要犯糊涂————那也无妨。”
“林姑娘那边的安排,早已周全,绝不会因此出任何差池。”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立於不败之地,只需静观其变,稳坐这钓鱼台便是。”
墨雨细细咀嚼著周显的话,脸上那点疑虑渐渐消散,转而化作由衷的钦佩。
他躬身道:“公子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小人————明白了。”
周显只是淡然一笑,不再言语。
他重新提起温在小炉上的茶壶,为自己缓缓续上一杯清茶。
裊裊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周显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姿態閒適而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搅动贾府风云的密谈,不过是他漫长午后的一个寻常消遣。
窗外,松涛阵阵,掩去了一切谋划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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