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雾气未散。
老律观的飞檐斗拱,在乳白色中若隱若现,仿佛一头伏在山间的老兽,沉默而威严。
二狗早早便摸黑起了床,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石阶。
只为挤出一个时辰,诵读经书。
他入老律观,杂役炼心,已有大半年。
大半年光阴,足够让一个山野少年明白许多事。
——譬如,修行之难,难如登天。
莫说修行,他甚至连最基本的识字背书、经学詮释,都很难。
两次小考,都是磕磕绊绊而过。
他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熬过一年一次的大考。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自己这样的人,便是入了道门,又能跟得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回去。
扫帚拂过青石板,枯叶碎石聚拢成堆。
忽然,扫帚一顿。
几颗小石子正在落叶中轻轻跳动。
二狗愣住,低头看去,脚下青石板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越来越清晰,先是石子跳动,继而扫帚柄也酥麻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环顾。
然后,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山门外,那片开阔的坡地尽头,雾靄之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影。
起初只是一线,像是远山的轮廓。
但那些黑影在动。
在向他这边涌来,越来越清晰。
二狗瞳孔骤缩。
那不是山,那是——
兽潮。
黑压压的兽潮,从雾中涌出,如潮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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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落地,二狗驀然转身,拔腿便要衝入老律观报信。
怎料,道观之內,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陈师兄回来啦!”
声含喜色,不见恐慌。
二狗脚步一顿,愕然呆立原地。
看著从观门涌出的仙师们,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千妖……归宗?
他恍惚想起,这几日,总是隱约听人议论过什么“陈师兄策反精怪”“千妖入观”之类的话头。
只是他满心扑在道经註解上,生怕大考落第,哪里顾得上这些閒谈?
正怔神间,忽听马蹄声急。
观门处衝出数骑,皆是老律观护法堂修士,身著玄色道袍,一路吆喝开道:
“千妖入观,閒人避让!”
声音沉稳有力,显然早有准备。
二狗慌忙退至石阶一侧,紧握扫帚,掌心已沁出冷汗。
兽潮越来越近了。
雾气翻涌如沸,那黑压压的轮廓终於撕开晨雾,露出真容。
只一眼,二狗便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那不是兽潮。
那是……妖怪。
一个个兽首人身,或披坚执锐,或道袍大氅,或粗布斜肩兜身,眸含幽光,步履虽杂,却隱隱成阵,前后呼应。
二狗只觉双腿发软,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看!是陈师兄!”
一声惊呼,引来无数目光。
二狗循著眾人视线望去,越过那密密麻麻的精怪队列,落在队伍中央。
那里,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正缓步而行,虎背之上,端坐著一道人影。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一袭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仿佛不是在千妖簇拥之中,而是在自家后院閒庭信步。
是他!
二狗怔怔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是褂子山雪狐坊的陈仙师!
原来……他就是大家口中议论纷纷的陈师兄?
他呆呆地望著那道燁然若神人的身影,望著他端坐白虎之上,在千妖簇拥中缓缓行来,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白虎步履行至山门石阶前。
周遭的欢呼声、议论声、惊嘆声交织成一片。
二狗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是呆呆地看著。
倏地,陈仙师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是故人重逢时的一声无声问候。
二狗老脸陡然涨红,下意识想要回礼,喊一声“陈仙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等他终於回过神来,白虎已然擦肩而过,消失在观门之中。
二狗怔怔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良久,才喃喃自语般吐出三个字:
“……陈师兄。”
晨光破雾,洒在青石阶上,洒在他握紧扫帚的手上。
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
千妖入观,纵然是老律观建观数百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阵仗。
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
便是入玄长老,也是纷纷离开居所,踏著晨露,登高望远。
他们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千妖入观”究竟是何等光景。
更要看看它有没有传闻中那般夸张。
此时放眼望去,山门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踮脚张望者不计其数。
有人仍旧低声嘀咕:
“初玄大乘,当真是能策反了妖精?”
“便是普通精怪,也是一件极夸张的事情。”
议论声嗡嗡如蜂群,却在那黑压压的兽潮真正逼近时,戛然而止。
上千头妖精,如同一条奔涌河流,沿著老律观的主道,缓缓注入这座数百年古观。
自山门至大殿,绵延数百丈。
千妖队列虽不算严整,却也不见一丝散乱,仿佛不是归附,而是检阅。
这等手笔,莫说初玄大乘,便是入玄大乘,也未必能做到。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有人低声问。
无人应答。
千妖队列仍在行进,脚步声如山间闷雷,震得人心发颤。
妙手堂门前,倪紫君一袭素衣,站在石阶高处。
她望著远处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望著那头白虎背上端坐的人影,耳边的喧囂声渐渐远去,只剩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真的是他!
恍惚间,那日他登门求职的画面,似乎又在眼前迴荡。
再看那人,如今已然端坐白虎之上,千妖拥躉,万眾瞩目。
倏地,他似有所觉,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朝妙手堂方向望了过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只隱约见他微微頷首。
倪紫君心头一跳,下意识错开目光,再鼓起勇气望去时,那俊朗身影,已然被群妖遮蔽,不见踪影。
千妖走过奔云马坊。
马坊之主韩祁森负手而立,望著精怪中的年轻人,感慨万千: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身旁一位道童,踮脚望著那不见首尾的妖潮,忍不住惊嘆道:
“这位陈师兄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威风得紧啊!”
韩祁森闻言,却幽幽道:
“你不修行,见他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道童一愣,尚未品出其中意味,便听韩祁森长嘆一口气,又道:
“你若修行,见他便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话落,不远处一名年轻修士,浑身一震。
是曾子昂。
他看著那道骑白虎,御千妖,万眾瞩目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明明起点相同,怎么走著走著,便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这一刻,眾生百相,万般心境,端是:
——千妖过处人潮涌,各见心头万重山。
千妖尽头,老律观观主,率观中一干殿主、堂主、主事,降阶以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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