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垂云堂传功殿中,已坐了十余名弟子。
多是刚刚入道的初玄弟子。
一个个或翻看道书,或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等著早课开始。
宋疏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一路从西峰狂奔而来,道袍领口都歪了半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昨夜参悟羽纹至三更,误了时辰,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急得他浑身是汗!
“坏了坏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殿內,一眼扫过高台,见传功长老未到,顿时长长鬆了一口气。
宋疏鬆了口气,躡手躡脚在外围坐了下来,平復著喘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沉稳从容。
宋疏抬头望去,只见传功长老卢星翰一袭玄青道袍,负手而来。
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年轻弟子,身披锦绣,脚踩云屐,衣著颇为讲究。
传功长老与那年轻人並肩而行,脸上掛著宋疏从未见过的和蔼笑意,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態度甚是客气。
宋疏目光在年轻人身上掠过,心中便有了计较。
多半是哪家权贵子弟,来传功堂旁听。
他收回目光,心中不以为然。
权贵子弟又如何?
入了道门,讲究的是天赋根骨,是勤勉刻苦,是大道机缘。
便是家財万贯,买得来丹药,也买不来道途。
他没由来想起千妖入观那日,远远瞧见的那道身影。
看看陈知白陈长老。
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入道一载,登阶入玄,授首座衔。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念及此,宋疏心中涌起一股热意,目光落在卢星翰身上,也多了几分炽热。
卢星翰入殿,环视一周,微微頷首,便行至高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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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弟子並未与之隨行,而是隨意在门口挑了个蒲团,便坦然坐下。
『倒也算低调!』
宋疏余光瞥了一眼,便不再在意。
“今日讲羽纹观摩之法。”
高台上,传来卢星翰的声音。
宋疏精神一振,连忙凝神静听。
他入道已有半个多月,眼下不过勉强修炼出真元,正开始参悟羽纹。
本以为这不过是勤勉的功夫,怎料,那纹路飘渺无定,如烟似雾,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心中正憋著一口气。
眼下自然甚是用心。
在凝神细听中,他忽然发现,卢长老今日的讲授,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若说有什么不同,他感觉不出来,只是觉得精彩了不少。
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
说到精微处,甚至以法力在空中勾勒形態。
听得他是如痴如醉。
一上午的早课,不知不觉间,已然结束。
“……羽纹之道,贵在自然。强求不得,急迫不得。如种树,如养花,待其生根发芽,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卢长老声音微微一顿:“今日便到这里了。”
“弟子拜谢长老!”
殿內寂静片刻,隨即响起一片窸窣之声,有人拱手致谢,有人追问两句,也有人忙著起身离开。
宋疏这才恍然回神,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
那锦衣道人已然不知所踪。
宋疏摇了摇头,到底是紈絝子弟,坐不住也是寻常。
他不再多想,起身整理道袍,恭恭敬敬地朝卢星翰方向拱手作了一揖,这才转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偌大的传功堂,逐渐喧囂起来。
弟子们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
宋疏夹在人群中,脑海中,还回味著卢星翰的讲道內容,可几句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却令他精神一震,支起了耳朵。
“你可看清了?坐在门口那人,当真是陈知白陈首座?”
“千真万確!千妖入观那日,我瞧得真真切切,又怎会认错?”
“我听说陈长老入玄所修,便是调禽籙。今日来此,想必是来听卢长老讲羽纹的。”
宋疏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
陈长老?
方才坐在他身旁的那个锦衣年轻人,莫非就是……陈知白陈长老?
这、这简直也太荒谬了。
难怪今天卢长老的授课精彩了不少!
这般想的不止他一人。
旁边已然有人,道出了他的心声。
“我就说,今日卢长老的课程怎么有些不一样,原来是陈长老在座。”
“看来卢长老还是有真本事的,否则陈长老又岂会旁听?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
一道道议论声,飘向四面八方。
飘入卢星翰的耳朵中。
不知不觉间,拖慢了他的步伐。
他听著那一声声评价,脸上神色平淡,心中却泛著一丝久违的涟漪。
他听著那一声声评价,脸上神色平淡,心中却泛著一丝久违的涟漪。
他不是不会讲。
而是讲了,也鲜少有人能听得懂!
七八年的授课生涯,面对的始终是一群懵懵懂懂的初玄入道弟子。
他们听不懂精妙之处,也分辨不出好坏,讲得再精彩,也不过换来几声敷衍的“多谢长老”。
久而久之,再炽热的心,也会凉下去。
至於眼下的夸讚?
曇花一现罢了!
“深藏不露?呵……”
他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陈知白今日前来,想来也就是一时兴起。
说不得,便是少年心性,展示一下入主传功堂。
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这般想著,他便不再在意。
日子一如往昔,弹指即逝。
次日清晨,薄雾依旧。
卢星翰负手踏入传功殿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
却惊讶地发现,殿內气氛,有些怪异。
往日里,这个时候早该是喧囂一片。
可今日,殿內却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偏偏人却不少。
一眼扫去,宽阔大殿,已然坐了八九成满。
他一眼扫去,顿时一怔。
便见陈首座,竟然又来了。
依旧坐在最外围,不爭不抢,安安静静。
在他看去时,陈首座也看了过来,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卢星翰见状微微拱手回礼。
旋即飘然登上高台,开始今天的授课。
今天的授课內容是——羽纹凝聚手法简敘。
他一如既往,讲述著早已讲过无数遍的內容。
从羽纹的起笔,到行笔的力道,再到收笔的余韵,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信手拈来。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下意识瞥向最外围的那道身影。
看著对方那炯炯有神的姿態,他心头倏然一紧。
那目光太过专注了,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他莫名觉得往日讲了无数遍的內容,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知是为了维护顏面;
还是不愿在这样一位惊才绝艷的后辈面前落了下风。
卢星翰心中一动,索性动起了真格。
“方才所讲,不过是入门之法。”
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中精光一闪,“真正的凝聚手法,远不止於此。”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食指虚点。
一缕法力自指尖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细如髮丝的线条,蜿蜒流转,如蛇如龙。
“凝聚之精要,在於……”
他声音一顿,法力猛然一收,那线条倏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密纹路,在空中缓缓旋转,层层叠叠,繁复至极。
“……化一为万,以简驭繁。”
他不再照本宣科,而是將多年参悟心得,融会贯通,娓娓道来。
“此非力之强弱,乃意之通达。一笔落,气机引,如江河奔涌,又似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他讲得投入,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纹路,比昨日更加精微,更加深邃。
这一讲,果然便见陈知白眼睛愈发明亮,时而微微頷首,时而陷入沉思,那专注的神情,让卢星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明白,他听懂了!
与此同时,大殿內眾弟子的目光,却逐渐茫然起来。
卢长老今日讲的內容,比起昨日更加深奥。
他们这些刚刚入道的初玄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但仍有极少数弟子,听得双眼发亮。
宋疏便是其中之一。
他死死盯著卢星翰指尖流转的纹路,昨日还晦涩难懂的羽纹,此刻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一层窗户纸被轻轻捅破。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尝试一二。
一上午的早课,在卢星翰刻意“卖弄”中,悄然结束。
“今日便到这里。”
卢星翰收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弟子拜谢长老!”
殿內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卢星翰看向人群外围。
陈首座已然起身,静静作揖行礼之后,便飘然而去。
他亦安静回礼,心中竟有些期待,期待明日,陈首座是否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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