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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主,来客了!”
前院帮工的一声招呼,打断了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的悠閒。
“是戒律台的赵进赵师兄。”
韩祁森连忙搁下茶盏,起身之时,脸上已然堆起一团和气笑意。
他大步迎去,远远便见一名中年修士迈步而入。
“赵师兄!”
韩祁森拱手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进哈哈一笑,开门见山道:“韩师弟,我听说你近日进了一批好货?”
韩祁森眼中精光一闪,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赵师兄果然嗅觉敏锐。”
他侧身一让,引著赵进穿过前院,绕过几排寻常马厩,径直往后院行去。
后院深处,立著一座精铁设栏的马厩。
迈入其中,饶是赵进见多识广,也不由眼皮一跳。
却见马厩之中,並非寻常马匹,而是二十来头精怪,或臥或立,各占一角。
韩祁森站在一旁,嘿嘿笑道:
“不瞒师兄,都是从陈知白陈长老手里收来的好货,他老人家登阶入玄,用不上这些御兽,正好便宜了咱们。”
他凑近几分,故意压低嗓音:
“不瞒赵师兄,陈长老亲手调教过的御兽,厉害是厉害,就是多出身百越之地,性子凶得很,赵师兄若要,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赵进嘿嘿笑道:“身为老律观弟子,还怕御<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子凶蛮?”
说著,已然两眼放光,在精怪身上来回游弋。
韩祁森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进旋即迈步深入挑选起来。
不多时,便停在一头抱月熊面前,抬首一指:
“就它了。”
韩祁森闻言笑道:
“赵师兄好眼力!这头抱月熊,体內有一丝上古食铁兽的血脉,为了拿下这头,我可是跟其他几位坊主爭了好久。”
赵进闻言笑而不语。
很快,两人便谈妥了价钱。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待送走赵进,韩祁森刚鬆一口气,前院帮工又一路小跑过来:
“坊主,郝师兄来了。”
韩祁森脸上和气再次堆了起来,迎了出去。
果不其然,又是衝著陈长老御兽来的。
——这已是今天的第三位了。
韩祁森一面陪著笑脸引客,一面在心中默默盘算。
说起来,他从陈长老手中收来的御兽,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五头。
可这半个月来,卖出来的“陈长老御兽”,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八十多头。
八十多头。
想到这个数字,韩祁森便不由心头一颤。
人的名,树的影。
自从万兽苑各大坊主,从陈长老手里收了一批御兽之后,万兽苑生意都好了三分。
不知多少人专门衝著“陈长老”的名头而来。
事实上,韩祁森也不得不承认,他手里那三十来头陈长老御兽,质量確实不差。
这些经歷生死廝杀而出的御兽,眼神,气质便不一样。
在他感慨万千中,郝师兄也完成了挑选。
选的乃是一头追风狰!
韩祁森道:“郝师弟好眼力,陈长老乃以犬系御兽为主,这追风狰能成为陈长老御兽,自有几分不俗。”
郝师兄闻言谦虚道:“看个眼缘罢了!”
说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我听说大后天陈长老將在奔麟堂讲课,专讲聚兽籙圆满之道,韩师兄可去?”
“讲课?”
韩祁森有些惊讶!
“是啊!韩师兄还不知道?如今陈长老入主传功堂,为首座。此乃他首次公开授课,必然不会坠了名头,说不得,便会说些不传之秘!”
“言之有理!”
韩祁森点头应道,“陈长老能够入道一年登阶入玄,想来定有几分殊胜之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郝师弟来了兴趣,拉著韩祁森聊了好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送走郝师弟之后,韩祁森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
一阵风来,一时竟有些晃了神。
他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去听课。
这本不该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
毕竟听个课,又不耽误什么,哪怕听之无用,也不过是费半日功夫。
可他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排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他二十一岁入道,二十三岁初玄大乘。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少年得志,觉得登阶入玄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
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鬢角泛白的中年。
他做过帮工,当过驛夫,也跟隨斩妖司出过任务。
三十岁那年,他倾尽积蓄,在老律观万兽苑,建起了奔云马坊。
其后以財养道。
一路走来,不知凝聚了多少兽纹。
仅仅是灵兽兽纹,他便足足篆刻了一百七十二道。
一百七十二道。
无数次,他觉得自己的聚兽籙近乎圆满,觉得那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可每一次伸出手去,触碰到的都是冰冷的南墙。
他登不上去。
那道门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他也曾低声下气,私下討教过不知多少人。
每一次,他都带著满腔期待而去,最终满腹失落而归。
那些人的回答,大同小异。
“大道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差的不是积累,是悟性。”
悟性。
韩祁森苦笑一声。
这两个字,最是诛心。
所以……
还去听课吗?
他站在门廊下,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紫竹峰,心中翻来覆去地思量。
只怕去了又是一场失望。
又是坐在台下,听台上的人高谈阔论,讲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说那些“用心去感受”“道法自然”的空话。
又是见证自己与天才之间的天渊之別。
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然后在仰望之后,低头看自己满身尘泥,狼狈至极。
可不去……甘心吗?
山风渐大,吹得鬢角白髮上下翻飞,也將陈首座授课之事吹向老律观。
面对老律观眼下最风云人物的传道授业,有人期待,有人观望。
也有人不以为然。
毕竟,登阶入玄者虽少,却非独陈知白一人。
他入道不过一年有余,纵然天纵奇才,又能讲出什么真知灼见?
但无论如何,三日后,奔麟堂传功殿,註定不会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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