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莫不看了过来。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驛递新政乃是陈知白入主平南驛丞之后,递交的諫言。
可惜,因为资歷浅薄,两轮竞爭都未登台。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
当初瞧著是件坏事,如今看来却是好事。
否则,韩宗元的暴毙,沈昭的徒劳无功,便是他的前车之鑑。
结果谁也没想到,覆车之鑑犹在眼前,他竟然还没死心,还想尝试?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驛递新政不是不好,恰恰相反,它太好了,也正因为太好了,反而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如果在驛递刚开之时,利益阶层尚未形成,便採用新政,眼下驛递局面必然焕然一新。
如今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再想大刀阔斧的革新,可就太难了。
老律观主凝重的看向陈知白,沉声道:
“知白,你体谅本座,我心甚慰,但驛递革新,非同小可,未有万全把握,莫要开口。”
这话说得恳切,既是提醒,亦是爱护。
陈知白微微一笑,眸光清正:“启稟观主,弟子若无万全把握,便不会开口。”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讶。
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透著几分探究,几分佩服,乃至几分……惋惜。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虞北深见状,开口道:“观主,陈长老既然这么说了,不妨听听?”
裴燃亦頷首道:“陈长老素有机敏之智,或许真有妙计也说不定。”
陈知白看了二人一眼,不知这是真心为他?
还是想看他笑话?
老律观见状,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陈知白拱手一礼,不慌不忙道:
“驛递新政,难以推行,究其原因,乃是两点。”
“其一,新政推行仓促,牵一髮而动全身,影响全治驛递,牵扯甚广,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其二,一些古旧宿老,食古不化,抱残守缺,不肯放手既得之利。”
他顿了顿,环顾眾人,继续道:
“既然如此,何不另闢蹊径,另起炉灶?弟子以为,不如维持旧有驛站不变,再铺新路。以新站之高效,驛递费用必大大降低。我等无需与旧路爭一时之长短,待旧路財源渐枯,自然萎靡撤裁。”
话音方落,观主眉头微皱,尚未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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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北深便摇头道:
“陈长老,你这想法,我等早有討论。另起炉灶说得简单,人员何来?钱財何来?若旧灶降价挤兑,新灶只怕坚持不了几年,便要入不敷出。”
老律观的尝试,其实也是在给祖庭试水。
他们要做的,乃是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可以复製的方案,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另起炉灶,拿钱硬砸这么简单。
观主亦眸光温和道:“知白,你未参与此事,怕是不知情,阻挠此事者,其实远不止三派六姓。”
此言一出,眾人皆默然。
老律观驛递新政一旦实验成功,接下来便是全国推广。
其他地方的既得利益阶层,又岂会坐视此事成功?
当然,在驱神御灵道祖庭监视下,他们不敢做出过分举动,或者说也已经尝试过老律观,乃至祖庭的底线;
但暗中给三派六姓撑腰,百分之二百执行命令,却也足够了。
面对眾人沉默,陈知白不慌不忙道:
“其实,解决这些不难,只需要……付出一点利益即可。”
嗯?
眾人看了过来,眼神愈发好奇。
陈知白侃侃而谈道:
“人员不足,可招募外道弟子。我老律观弟子,只需要负责最主要线路即可,其余支线,招募他人,乃至散修即可。”
“至於钱財不足,弟子以为,或可借鸡生蛋,成立商会,放开入股分红之权,且只限三十年。凡入股者,皆可分红,三十年后,股权悉数移交老律观。”
说到此处,陈知白笑意更深:
“三派六姓若有点脑子,便会主动投钱。若是蠢货——”
他语气轻描淡写。
“那三派六姓,也该换换了。”
言落,所有人目瞪口呆。
放开入股分红之权?
三十年后,移交老律观!
这、这简直就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啊。
许之短利,不仅募集资金,更能团结豪强门阀,对抗三派六姓,甚至分化三派六姓。
要知道,那些地方豪强,本就眼热驛递之利,只是苦无门路。
如今老律观递出橄欖枝,他们岂有不接之理?
一旦利益捆绑,三派六姓再想从中作梗,便不是与老律观为敌,而是与所有入股之人为敌。
此策不仅云台治有效,放眼朝廷,亦不失阳谋!
老律观主呼吸陡然急促了三分。
虞北深和裴燃对视一眼,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异色。
老律观主呼吸陡然急促了三分。
虞北深和裴燃对视一眼,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异色。
如此弟子,为何不出在他们门下?
老律观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妙极!驛递新政早就该交给你来主持!”
说完,才仿佛想起来似的,看向虞北深和裴燃:
“二位师弟以为如何?”
裴燃眼神幽幽,但还是抚掌赞道:
“好一个借鸡生蛋,此策甚妙!既避开了旧灶之掣肘,又拉拢了地方豪强,可谓一举两得,付出一些收益,未尝不可。”
虞北深不动声色,缓缓点头:
“確实不错。不过,些许细节,还需商榷。”
陈知白睹之,神色平静,並不担心功劳被抢。
有朝廷封赏在前,他眾目睽睽之下献计在后,若虞北深和裴燃还要爭功……
呵,老律观的人心也就该散了。
“二位师弟所言甚是!”
老律观主一脸振奋之色:“走,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还是快快敲定细节为好!”
说著,又看向陈知白,满脸欣赏之色,语气温和道:
“知白,你也同往。”
陈知白拱手:“是。”
观主这才看向眾人,隨口吩咐道:“尔等散了吧,此事未有定计之前,莫要宣扬。”
眾高层拱手作揖:“谨遵观主法旨!”
旋即,一行四人,往道观深处走去。
煌煌烈日下,四道身影被拉得格外修长。
老律观高层立於原处,看著亦步亦趋跟在三位律座真人之后的陈知白,神情恍惚。
仿佛看到了第四位律座真人!
这位入观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如今已能与律座真人並肩议事。
只是不知,这一步跨出,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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