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府,中转站。
沈昭坐於案后,手中捏著一纸信函,目光落在字句间,久久未动。
信上字跡端严,乃是律座真人裴燃亲笔,加盖法印,作不得偽。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揉了揉眉心,將信函轻轻搁下,唤道:“来人。”
有侍者推门而入。
“请诸位幕僚,前来议事。”
不多时,几名幕僚与高层陆续赶到。
眾人落座,见沈昭神色有异,心中皆有些打鼓,料想,又是哪座驛站出了么蛾子。
沈昭开门见山,將信函往案上一放,语气平静道:
“观中敕令,撤裁清江中转站,驛递恢復旧制。”
话一出口,堂中霎时一静。
旋即一片譁然。
“什么?”
一名年长幕僚霍然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撤裁?我等耗费无数心血,好不容易將清江府的驛路打通,如今说撤就撤?”
亦有人喊道:“大人,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等已有了初步进展,只需再给些时日,必有成效。”
“可是三派六姓施压?若是如此,我等大可上稟……”
“不是施压。”
沈昭打断眾人喧譁,声音平静:
“是观中另有安排,驛递新政也不会停。”
眾人面面相覷。
另有安排?
“莫不是更换了……主事?”
沈昭抬眼,看了眾人一圈,缓缓頷首道:
“驛递新政,將由陈知白陈长老主持。老律观决定,成立商会,另起炉灶。”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更大的譁然炸开。
“竟然是他?”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莫不是內部倾轧?爭权夺利?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死心道:
“师门不会以为,驛递新政阻力,完全来自三派六姓吧?”
“是啊,不说驛道规划,仅仅是货物运输、定价,便是泼天之难,我等好不容易完成定价,这番功劳,难不成拱手相让?”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驛递旧制,私活成风,货物担保,完全由利益链条承担,自然上心;
如今私利收归中转站,谁还会上心?
丟件情况比比皆是。
至於惩戒,大惩失人心,小惩难立威。
如此更別提货物定价!
定高了,客户不满;定低了,利润难保。
诸多细节,都是大难题。
他们直到现在,也不过勉强整理出常规货物的运输定价。
如今一朝换主,功劳等若尽数被夺,如何甘心?
“沈主事,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不如联名上书,向师门陈情……”
“好了。”
沈昭抬手虚压,声音不大,却让眾人齐齐噤声。
他环顾眾人,眸光微黯,语气却平和下来:“听从师门安排吧。”
言罢,起身,拂袖而去。
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只觉那身影比往日佝僂了几分。
步履之间,却轻快了三分。
……
……
瑶台府,抱朴派山门。
消息传来时,正值高层议事。
一名执事弟子匆匆入內,面上难掩喜色,拱手稟道:“启稟掌教,诸位长老,清江府急报,老律观撤裁中转站,驛递恢復旧制!”
堂中一静。
旋即,有人拍案叫好。
有人惊疑不定!
“好,果不其然!”
“哈哈哈,老律观终究是撑不住了!”
“嘘,慎言。”
抱朴派掌教端坐上首,面上虽不动声色,眼中却有几分得色。
下首数位长老更是毫不掩饰,笑声朗朗。
有人抚掌道:“沈昭那廝,初来时何等趾高气扬,如今不也灰溜溜撤了?”
另一人接话:“驛递之利,牵涉多少门道?岂是他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便是老律观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是此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愈发热络。
便在这时,掌教倏然抬手,凭空接下一道传讯符。
待神念扫过,面上笑容一滯。
场中眾人,皆面面相覷。
许久,掌教面色一沉,將传讯符拋给堂中长老传阅。
沉声道:
“老律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成立通衢商会,从头搭建驛递网络,如今正开放分红股权认购,凡投钱入股者,皆可享三十年分红之利!”
堂中喧闹之声,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
旋即,一名长老冷笑出声:
“从头搭建?说得轻巧!驛递线路,地理堪舆、人马调配、沿途打点,哪一样不需数年经营?真当是过家家不成?”
又有人嗤笑道:“还要开放股权认购?这是钱不够?还是想拉人下水呢!”
“三十年后移交老律观?哈!区区三十年,能分几个钱?投进去只怕连本都回不来!”
“依我看,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换了个花样罢了。”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讥讽。
然而喧囂之中,亦有几人默然不语,神色间隱隱透出几分忧色。
通衢商会……从头搭建……入股分红……
这些字眼连在一起,总让人隱隱有些不安。
一位紫袍长老道:“老夫倒觉得,此事未必那么简单。”
“且不说能否建成,单说这入股分红,便是一记狠招,倘若真有人投钱,老律观便不是孤军奋战了。”
此话一出,眾人笑声微敛。
另一人接道:“不错,若有豪强投钱,便是利益捆绑,届时我等再想阻挠,便不是与老律观一家为敌了。”
堂中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师兄多虑了,就算老律观舍了部分利益,又能如何?从头搭建驛递网络,所需银钱何止亿万?就凭一个商会,能募来多少钱財?只怕到头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更何况,还只有三十年分红之期,这是摆明了借鸡生蛋,谁又会如此愚蠢投下重金?”
“正是。”
“且看他们如何收场。”
眾人又渐渐恢復了底气。
掌教始终未语,待眾人议论声稍歇,方才开口:“这通衢商会,老夫以为,不妨投些银子。”
眾人愕然,齐齐望向掌教。
掌教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分不投,终究难堪。不如投个几万两,略表一番心意。”
眾人一怔。
旋即,哑然失笑。
几万两?不过九牛一毛。
既全了面子,又不伤筋骨,权当看了场热闹。
“掌教高明。”有人拱手笑道。
眾人纷纷称善。
掌教微微一眼,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议之后,诸长老陆续退去。
抱朴派掌教端坐片刻,起身入內殿,隨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方对身后弟子道:“唤柳衍之过来。”
不多时,柳衍之匆匆入內,躬身行礼。
掌教开门见山道:“立即支取十万灵玉钱,以家僕外姓之名,入股通衢商会。”
柳衍之声音发颤:“掌教,方才集议时,您不是说……”
“那是做给三派六姓看的。”掌教淡淡打断他,“抱朴派不能明著投降。”
柳衍之瞳孔一缩,半晌才低声道:“掌教的意思是……新政能成?”
掌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驛递革新,没有那么简单。货物定价、运输赔付、沿途安保、丟件惩戒……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细节。沈昭折腾了数月,尚未摸出个门道,那陈知白纵然机敏,终究年轻,未必能成。”
“那为何还要……”
“十万灵玉钱,买一个可能,不亏。”
柳衍之额上沁出细汗,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此事只你我知晓。”掌教最后叮嘱,眸光森然,“再去打听打听那陈知白。”
“是。”
柳衍之躬身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掌教独坐窗前,半张脸隱入暮色阴影。
殿外群山如黛,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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