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无妄之灾·关押
陈知白目露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一旦季京参悟出龙蜕蛇道籙,並將之传授出去,那么已然得到道籙传承的御景天,纵不至於过河拆桥,但也必然停止供应焚髓悟真丹。
到那时,季京的天才之名,自然荡然无存。
换言之,季京憎恶焚髓悟真丹带来的痛苦,却又捨不得丹药加持下的突飞猛进。
两相煎熬,心態早已扭曲。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
“师兄已修至入玄大乘,添寿两百,於同辈之中已是翘楚。纵然没有焚髓悟真丹的加持,两百载寿元,也足以更上一层楼。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无法登阶洞玄,也大可施展龙蜕蛇道籙,退回初玄之境。”
“到时候,凭师兄的记忆与经验,重登入玄並非难事。既如此,又何必再承受焚髓悟真丹的煎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眼下早早留下道籙传承,换得自由之身,岂不美哉?
”
季京没有说话。
陈知白继续道:“我想,师兄若留下道籙传承,御景天也好,老律观也罢,应当都不会亏待师兄。闢建別院,与师门永享富贵,轻而易举。”
季京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
他盯著陈知白,目光幽幽,如深潭无波。
陈知白却逐渐心惊肉跳起来。
执掌青尸的他,清晰感知到,季京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浓郁得几乎无需青尸之能去放大,便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不明白。
季京到底在愤怒什么?
愤怒焚髓悟真丹的痛苦?
还是愤怒血脉神通泄露,引人窥覬,无法再独享?
许久,季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竟將满腔怒意,生生压了下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待我入玄圆满,自会留下龙蜕蛇道籙传承。师弟,不必再来烦我了。
陈知白认真看著他的表情,片刻后,平静点头。
他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回到私人浮岛。
陈知白坐於案前,取出一枚玉简,將季京的敌视之意,以及此番打探到的种种情况,一五一十录入其中。
隨即他唤来庆忌,吩咐道:“將此玉简,送给老律观主。”
庆忌双手接过,躬身应是。
陈知白又叫来白姑,令其將庆忌送出御景天。
白姑欣然应是。
待庆忌身形消失在浮岛之外,陈知白轻嘆一口气。
今日这场逼宫,说实话,有些莽撞了。
但以季京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而言,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开门见山。
成与不成,至少探出了对方的底线。
至於季京那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庆忌离开的第三日,桑守拙为陈知白举办了一场洗尘宴。
来客皆是浮玉清內门弟子,人数不多,仅七八人。
——
尹真君门下虽有三十三名入玄修士,但大多领了职位,常年在外。眼下这七八人,还是桑守拙发了消息,临时凑出来的。
陈知白知晓之后,非但不觉得怠慢,反倒颇为感激。
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下来,他算是正式融入了浮玉清这个小圈子。
第四天,计梵音登门拜访,送来几盒亲手製作的点心,说是赔罪。
陈知白欣然接下,陪著计梵音坐了一会儿。
第五日,庆忌返回御景天,带来了老律观主的口信。
只有一句话:“好生修行,莫要分心。”
陈知白听罢,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明白老律观主的顾虑。
——
他將季京送到御景天,是为了龙蜕蛇道籙。
结果季京在御景天之后,却是“入道一年,登阶入玄”。
显然心思不在龙蜕蛇上。
些许小心思,上面或许也能忍受,但他又迅速登阶入玄大乘,老律观主因此心生不满,也能理解。
如今既知底线,总好过胡乱猜测。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再分心他顾,將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便宜师父尹真君赐下的那枚蛇卵之上。
静室中,他盘坐蒲团,身前蛇卵置於玉盘之內,周遭灵气氤氳,水泽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
他睁开籙瞳望去。
卵內幼蛇已然成型,蛇魂繁复冗杂,层层叠叠,隱约可见其崢嶸之態。
那蛇蜷曲其间,似隨时都將破壳而出。
他伸手,轻轻触过卵壳。
霎时间,无数玄妙之意,浮现於心神之中。
【泽息囊】
腑中藏玄溟气府,吞吐间生雾成泽,呼为云梦,吸则川涸。
【雾胆】
胆蕴露精,破之化蜃市烟涛,咫尺迷津,百里失途。
【行雨腺】
—脊隱秘窍,怒时泌玄阴重水,触木成霖,坠石生苔。
【————】
陈知白逐一扫过,心中嘖嘖惊嘆。
不愧是千年蛟龙之后,观其臟器,便知其潜力。
各类器官几乎皆与水泽相关,汲水、控雾、化泽————简直强得可怕。
若能让它成长起来,逐个凝聚成道籙,未必不能化蛟为龙。
思绪至此,陈知白索性不再分心,一边守护孵化,一边默默观察兽纹,凝聚兽纹。
时间倏忽而逝。
这日,陈知白正参悟聚兽籙的构建之法。
“咔—”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倏然从身前传来。
他心神一震,惊喜凝神望去。
便见一截乌青蛇首,顶开卵壳,探了出来。
它吐著信子,看了一眼陈知白,在懵懵懂懂中,缓缓滑了出来,露出全貌。
“果然是飞螣蛟!”
陈知白对蛇类颇有研究,睹之暗暗頷首。
飞腾蛟,应该是应龙之后,生肉翼而化蛟龙,乘风而飞,可引滔天大雨。
只是此时,这飞腾蛟,严格来说,只能算是蛇。
它滑出蛇卵之后,也不走远,反倒绕著卵壳寻找下口地方,待寻到破口处,隨即一口一口啃食起来。
陈知白越看越欢喜,连忙拓出一道兽印,落在幼蛇身上。
旋即一抹飢饿之感,自幼蛇身上浮现而出,映射於心间。
陈知白微微一笑,正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吃食时,白姑稟报声,突兀在屋外响起。
“主公,有巡山堂修士求见。”
陈知白眉梢微挑。
巡山堂,御景天內部护卫机构,专司巡查缉拿之事。
他与巡山堂素无交集,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心中念头转过,他已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静室,绕过迴廊,便见院中站著三名修士,皆著巡山堂制式玄黑道袍,腰悬法印,面色肃然。
三人头顶,隱有飞禽盘旋,翅展之间,阴影掠过院墙。
陈知白快步上前,拱手道:“鄙人陈知白,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领头修士手持法剑,面容阴。
他象徵性地拱了拱手,声音淡漠:“陈师弟,堂中传唤,隨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落下,身旁两名修士身形微侧,摆出似请实迫姿態。
虽不见御兽现身,气机却如猛虎伏草,隨时可能扑击而出。
陈知白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不知出了何事?”
“到了巡山堂,自然就知道了。”
持剑修士淡淡解释一句,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莫要让我们为难。
陈知白微微吸气,平静頷首。
身后,白姑悄无声息退入后院阴影之中。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浮岛廊道向外走去。
尚未出浮玉清地界,便见一道身影立於路口尽头,正是师兄桑守拙。
他满脸堆笑,远远便拱手道:“敢问几位师兄弟,匆匆传唤我家师弟,所为何事?”
持剑修士看他一眼,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拋了过去。
桑守拙接住,神念一扫,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他咬了咬牙,將玉牌掷还,转头看向陈知白,沉声道:“师弟且配合巡山堂调查,此时我定会上报师尊,不会让师弟受半点委屈。”
陈知白听这话,只觉得愈发不妙,面上却从容微笑道:“师兄放心,身正不怕影斜,估摸著是什么误会。”
说罢,便昂首迈步。
出了浮玉清,廊道一侧赫然停著一辆玄铁马车。车身通体黝黑,密布符纹,光华流转间透出一股森冷之意。
陈知白睹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踏入车厢。
车门闭合的剎那,感知如坠深渊。
白姑、庆忌、御兽————乃至————薪火,所有联繫尽数断绝,仿佛被投入一方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该带著白姑的。
但事已至此,悔亦无用,他闭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近日所歷之事一一梳理。
实在找不到,犯了什么事。
若过硬要说有,那只有两个。
要么是御景天驛递革新,得罪了他无法想像的大佬,拿他泄愤;
要么是————季京。
在御景天,他唯一得罪之人,只有季京。
可他两次拜访,所言所行皆在明处,並无逾越之处,纵然得罪,也不至於劳动巡山堂以囚车相请。
陈知白微微吸了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
马车寂静,不知昼夜。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震,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刺目天光倾泻而入。
陈知白眯了眯眼,起身下车。
眼前是一片低矮建筑群,青砖黛瓦,不见雕樑画栋,毫无仙家气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请。”
持剑修士抬手示意,神色淡漠如初。
陈知白不再多言,隨其穿廊过巷,被引入一间静室。
室中仅有一席、一几,別无他物。
幽幽天光从高窗照入,在地面投下一方惨白。
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噠噠噠————”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门扉推开,一名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其人面容冷峻,身著灰袍,腰系墨綬,看不出修为深浅,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他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平静开口:“你与季京,见过几次?”
陈知白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是季京。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答道:“两次。”
“何时?何地?所谈何事?”
陈知白略一沉吟,將两次拜访的经过一一道来。
从初次季京召见,到第二次入府深谈,皆和盘托出。
中年男子静静听著,不时追问细节,问题越问越细,越来越碎。
饶是陈知白入玄修为,神识清明,记忆堪称过目不忘,也被问得搜肠刮肚,很多细节,当时根本不曾在意,根本回答不上来。
许久,中年男子起身离去。
陈知白追问:“敢问前辈,弟子何时可以离开?”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声音冷淡:“在此配合调查,莫要多问。”
说罢,推门而去。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静室重归死寂。
陈知白独坐席上,许久未动。
他没有尝试离开,走出这间静室容易,但他知道,走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闭上眼,默默打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能凭高窗光影的明灭,感知昼夜交替。
一日————两日————三日————
期间又有人来,所问大同小异。
陈知白一遍遍重复那些细节,说到后来,几乎麻木。
至此,他已无比確定,季京出事了。
龙蜕蛇道籙,涉及门內高层的长生之欲。
季京身怀此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若出事,惊动师门大佬,兴师动眾调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知白身在囚笼,毫无信息源,也懒得猜测,只能耐住性子,默默等待。
三五日后,日子愈发难熬。
他也只能修行,以冥想排遣心中那一缕不易察觉的恐惧,以道籙参悟化解內心忐忑。
不知又过了几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吱呀”
门扉推开,陈知白抬头望去,瞳孔微缩。
来人竟是老律观观主魏聿修。
他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有些苍老,眼神却复杂难明。
在他身后院中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皆神情肃穆!
老律观主看著陈知白,沉默片刻,轻轻嘆了一口气。
“季京逃了。”
陈知白瞳孔骤缩,半晌才嘶哑道:“————为什么?”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陈知白又问:“找到他了吗?”
“没有!”
老律观主依旧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不过,他逃不了多远,你且隨我一起去求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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