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追踪·道籙的秘密
御景天外,锦竹山,倏有云鹏振翅,扶摇直上。
这是陈知白第二次乘坐观主坐骑云鹏,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他望著逐渐远去的锦竹山,再看向盘坐鹏背上的老律观主,忍不住问道:“观主,季师兄为什么要逃?”
直到此刻,他仍不敢相信季京真的逃了。
实在是,他找不到任何逃跑的理由。
仅仅是为了独享龙蜕蛇血脉神通?
老律观主盘膝而坐,高空狂风卷得他髮髻微散,几缕灰白碎发掠过额前。
他沉默片刻,只道:“人心叵测,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旁边一名洞玄长老,姓姜名辰,面净无须,闻言怒骂道:“这混帐东西!御景天赐他道籙,领他入道,十万灵玉钱的焚髓悟真丹,赐他当糖豆吃,这两年几乎將一个下院道观吃进肚子里————竟然还敢跑,简直欺师灭祖!”
陈知白闻言默不作声。
此番追击,连他在內,共有六人。
两名洞玄,四名入玄。
老律观主点了他的名,既是解困,也是一种投名状。
毕竟,他来御景天两次登门拜访季京之后,季京便叛逃而去。
这嫌疑落在谁身上,都难以洗脱。
因此此番行动,追得上,是清白。
追不上,那就另说了。
云鹏速度极快。
循著高空气流,略一振翅,便是日行千里,一路向西南而去。
这一飞,便是一天一夜。
云鹏几乎始终以直线飞行,显然目的地十分明確。
天光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看就要飞出大玄地界。
姜辰皱眉道:“他不会是要逃出大玄吧?”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看起来是的。”
眾人脸色微变。
陈知白惊讶之余,心底也生出一丝瞭然。
他若是季京,既然要逃,自然是离御景天、老律观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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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大玄王朝都不能呆。
毕竟御景天千年经营,各地皆有驱神御灵道弟子,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逃出大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姜辰转头看向老律观主,沉声道:“魏道友,他逃出御景天时,你就没有感应?”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我在灵界道观闭关,他走的是人间,如何感应?”
姜辰不再言语。
陈知白听在耳中,若有所思。
老律观主竟能感应到季京的行踪————莫非是將人送入御景天时,便已种下了什么神通禁制?
那————他呢?
正思忖间,云鹏双翼一敛,身形骤降。
下方山川河流飞速放大,最终落在一座荒岭之上。
老律观主率先跃下鹏背,环顾四周,道:“再往前,便是巴人领地,云鹏目標太大,改为步行吧。”
眾人頷首。
姜辰抬眼望向西南,问:“还有多远?”
老律观主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不超过千里。”
姜辰怒骂一声:“真能跑!”
一行人不再多言,纷纷唤出御兽。
姜辰座下是一头青鬃骏猊,四蹄踏烟,鬃毛如焰。
老律观主则骑上一只独角膜,通体黝黑,鼻端独角泛著幽光。
其余人各有虎豹马鹿!
陈知白则唤出龙角驹。
眾人辨明方向,催动御兽,悄然没入山林之中。
一路穿山越岭,不知翻过多少山头。
越走陈知白越惊讶。
他也算是见识过蛮夷之地,却见这巴人领地与百越截然不同。
偶见村庄散落山谷之间,屋舍儼然,阡陌纵横。
田间农夫驱牛耕作,村口稚童追逐嬉闹。
若不看那迥异於中原的短衣窄袖,不闻那声调奇异的巴人土语,几乎与汉人村寨无异0
看得他心中暗暗称奇。
眾人一路无心停留,只寻偏僻路径,避开人烟,一路疾行。
又不知过去多久。
至日头西斜,老律观主忽然勒住座下御兽,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前方,两山夹峙之间,一片开阔谷地豁然展开。
谷中灯火点点,一座巨城巍然坐落其间。
城墙高逾十丈,通体青黑,不知以何种石料砌成,在暮色中泛著幽冷光泽。
城头旌旗猎猎,人影绰绰。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虽已至下午,依旧喧囂不止。
老律观主立於山脊之上,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视著那座巨城,目光幽邃:“他就在里面。”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大家略一商议,旋即佯作商旅,敛去修为气息,换过衣袍,往城门而去。
巴人称臣大玄已有数百年,城中汉商往来不绝。
守城士卒见眾人衣著气度,只当是中原来的商號,视若无睹。
入城之后,老律观主走在最前,步履从容,目不斜视。
陈知白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街巷。
但见青石铺路,店铺林立,汉话与巴语交织起伏,倒也热闹。
老律观主循著感应,在城中兜转片刻,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住脚步。
眾人抬眼看去。
那府邸占地极广,门阔三间,阶下两尊石兽蹲踞,獠牙森然。
门上匾额书“江泊城主府”,鎏金嵌银,气派非凡。
门前立著四名甲士,披坚执锐,威风凛凛!
无需观主开口,眾人心中皆已瞭然。
姜辰望著那匾额,冷笑一声:“倒是会藏。”
老律观主瞥了一眼空中飞过的鸟雀,轻声道:“姜师兄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话问得平静。
陈知白不由看向姜长老。
这一路上,这位洞玄长老骂得最凶,火气最大,恨不得將季京剥皮抽筋。
可此刻到了近前,姜辰反倒敛去怒容,沉吟起来。
半晌道:“若我没猜错,这江泊城主阎卓亦有洞玄修为。”
老律观主微微頷首。
姜辰继续道:“若贸然登门抢人,必结仇怨。巴人称臣朝廷不假,可这江泊城山高路远,朝廷也未必事事约束得住。你我代表御景天而来,先礼后兵,晾他也不会为了一个叛徒,与我御景天为敌。”
老律观主听罢,頷首道:“正合我意。”
陈知白心中瞭然。
御景天贵为玄门十二道之一,名头虽大,却非肆无忌惮的本钱。
越是名门正派,行事越要讲规矩。
先礼后兵,既显气度,又不辱师门。
至於打草惊蛇?
季京若是察觉动静,自己从府中逃出来,反倒正中下怀。
眾人计定,不再遮掩行跡,径直朝府门走去。
姜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门卫,朗声道:“御景天来访,烦请通稟。”
说著,略一展示修为,惊得门卫脸色大变,哪敢细看玉符?匆匆入內稟报。
不过盏茶功夫,府门大开。
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迎出,便见其身著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方正,頷下蓄著短须。
他目光扫过眾人,隨即在姜辰和老律观主身上停留,抱拳笑道:“御景天贵客远道而来,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道友客气,我等冒昧来访,多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姜辰魏聿修还礼,双方略一寒暄,报上名號之后,江泊城主隨即侧身引路,將眾人请入府中花厅,奉茶以待。
待主宾落座,几句客套之后,老律观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魏某此番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江泊城主笑道:“魏观主但说无妨。”
老律观主沉声道:“我老律观有一叛徒,叛逃至此,藏匿於贵府之中。还望城主行个方便,容我等將人带走。”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江泊城主眉头皱起,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沉默片刻,他放下茶盏,沉声道:“魏观主,此言当真?”
老律观主道:“若有虚言,定负荆请罪!”
江泊城主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御景天的名头毕竟摆在那里,对方又说得如此篤定,他也不好一口回绝。
半晌,他缓缓点头:“既是御景天的事务,江某自当配合。不过————”
他顿了顿,一脸严肃的看向老律观主:“须在江某陪同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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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律观主起身抱拳:“多谢。”
一行人出了花厅,在老律观主引领下,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穿廊过院,越走越深。
沿途僕从见城主亲引客人,纷纷避让行礼。
行至一座院门前,江泊城主忽然停步,转身拦住眾人去路。
姜辰挑眉道:“阎道友这是何意?”
江泊城主面露难色,道:“此门之后,乃是江某內院,住著妻妾女眷。诸位————怕是不便入內。”
姜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紧不慢道:“那叛逆神通诡譎,连道友都不曾察觉,再不让我等入院搜查————就不怕他祸乱后宫?”
这话说得刁钻。
听得江泊城主老脸顿时一黑。
若真如姜辰所言,一个身怀异术的男子藏匿於內院之中,那后果————他不敢深想。
可若让外人进內院搜查,传出去也绝非什么好名声。
进退两难之际,一位名叫唐燎的入玄修士,低声对姜辰道:“姜长老,弟子有一策。
“”
姜辰看向他,在场眾人也看了过来。
他声音不大,可在场眾人修为可不低。
“讲!”
姜辰頷首,唐燎连忙道:“弟子以为,那叛逆纵有变化之能,也难藏女眷,想来多半是混跡於僕从之中,既然如此,不如將婢女侍从唤出,即可辨认而出。”
姜辰看向江泊城主。
江泊城主脸色稍缓,点头道:“此法可行。”
他当即唤来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女官领命而去,不多时,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女子低语声。
约莫一炷香后,一群女僕侍女从后院走出,瞧著鶯鶯燕燕,香气扑鼻,不知道的还道是城主女眷呢!
一个个神色或好奇,或忐忑的看著眾人。
老律观主面无表情,一眼扫过,轻轻摇了摇头。
江泊城主脸色大变。
不等他开口,老律观主已然迈入后院大门。
眾人连忙追上。
却见后院门口,正聚集著十几名女子,或端庄,或典雅,或娇俏,鶯鶯燕燕,无一不是人间绝色。
此时正好奇的议论纷纷。
瞧见老律观主驀然闯入,鶯鶯燕燕之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齐刷刷看了过来,娇艷面孔上写满错愕。
江泊城主的脸色顿时一黑!
还未开口,老律观主目光已然越过眾人,落在一名少女身上。
脸色复杂道:“为师不知你为何要逃?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可以与我诉说————”
他说了两句,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嘆了一口气道:“自己出来跟我走吧!”
眾人循著老律观主视线望去,却见那是一名身穿粉色罗裙少女,年约十八九岁,容貌姣好,肤白如雪,站在人群之中,显得我见犹怜。
她满脸惊愕的看著老律观主,又一脸茫然的看向江泊城主。
江泊城主一眼扫过少女,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强压著怒火道:“魏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阿莎是你口中的叛逆?”
老律观主郑重点了点头。
院中顿时一片死寂。
江泊城主死死盯著阿莎看了片刻,忽然怒极反笑。
“御景天莫要欺人太甚!”
他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別逼我上朝廷参你们一本,阿莎日夜与我相处,气息温润如水,如何是你御景天的叛逆?”
姜辰也看向老律观主。
老律观主神色不变,只道:“魏某身为老律观观主,岂会拿一世清名,羞辱道友?”
这话说得郑重。
江泊城主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少女。
阿莎满脸委屈,眼眶泛红,摇头道:“妾身怎么就成了叛逆?”
她说著,轻轻抬起右手。
下一刻,她脚下的影子忽然扭动起来,如同活物一般,缓缓站立而起,化作一道与她身形相仿的黑影,静立身侧。
做完这些,阿莎含泪看向江泊城主,声音微颤:“夫君,你不信阿莎,难道还不信阿莎的血脉神通?这控影之法,天下谁能假冒?”
江泊城主脸色变幻不定。
沉默良久,驀然转头看向老律观主,沉声问道:“道友如何確定,阿莎就是叛逆?”
老律观主道:“那叛逆乃魏某亲自授籙,道籙既在,感应便不会错。”
站在人群后方的陈知白,闻言浑身一震。
道籙?
难怪老律观主一路直扑江泊城,半分弯路也不曾绕。
原来靠的不是什么神通禁制,而是入道所授之籙!
阿莎懵了,急声道:“夫君,这定是什么误会,妾身是阿莎啊,你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山中偶遇吗?那日天降大雨,妾身追一头獐子入了寒潭,险些身死————”
她语气急切的诉说著往事,桩桩件件,皆是只有她与江泊城主两人才知晓的私密。
江泊城主听著,脸色变了又变。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对老律观主道:“魏道友,你所追的叛逆,会不会主动舍了道籙,祸水东引?”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痛苦道:“季京,莫要忘了我驱神御灵道的规矩,非必要,不得操控人族,闭上籙瞳!现在回头,为师舍了老脸,还能保你一命,若是执迷不悟————那也休怪为师,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骤变。
籙瞳?
季京已经开了籙瞳?
这是要————背水一战?
江泊城主脸色苍白,眼神在少女和老律观主之间来回游弋。
他相信,老律观主不会凭空污衊;
但在他眼中,眼前的阿莎又如假包换。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知白忽然开口道:“敢问仙子,可怀有身孕?”
声落,院中骤然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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